沈清砚上前一步,挡在陆景行身前更多,直面李墨那双赤红的眼睛。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克制的冷意:


    “李兄,你冷静——”


    “冷静?!”


    李墨猛地打断他,赤红的眼睛转向沈清砚,那目光里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东西——嫉妒,怨毒,还有某种被压抑到极致后的扭曲快意。


    他盯着沈清砚那张清俊的脸,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嗤笑。


    “沈清砚——你还有脸站在这里?”


    他上前一步,枯瘦的手直直指着沈清砚的脸,声音几乎是在嘶吼:


    “当初在深山考核里!要不是你们非要揪出陈瑜!要不是你们非要管那些闲事!他怎么会恨上我?!他怎么会盯上我家?!”


    他的声音已经完全沙哑,眼泪疯狂地涌出来:


    “你们以为自己在行侠仗义?!你们以为自己是好人?!”


    “可结果呢?!我娘死了!我妹妹死了!!她们躺在那儿!!你们呢?!你们还好好的站在这儿!!”


    他嘶吼着,浑身剧烈地颤抖,那张惨白的脸上,眼泪和鼻涕糊成一片。


    “真是……虚伪!!”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碎了吐出来的。


    陆景行站在原地,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感觉到沈清砚握着他的手又紧了一分。


    沈清砚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李墨说得没错。是他们把陈瑜得罪死的,是他们让李墨卷进来的。虽然凶手是陈瑜,但他们……确实脱不了干系。


    这一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灵堂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微微跳动,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而诡异。


    不知过了多久。


    李墨的身体晃了晃,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他踉跄后退了两步,垂下了头。


    散乱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楚表情。


    他的肩膀剧烈地起伏着,但渐渐地,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归于平静。


    “你们……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空洞,没有一丝温度,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出来的。


    “这都是……她们的命。”


    他顿了顿。


    然后,极轻地、像是只对自己说的一样,喃喃道:


    “这也是我李墨的……命。”


    散乱的发丝下,那双低垂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不甘。


    怨恨。


    还有一丝……被逼到绝境后、认命般的悲凉。


    但只是一瞬间。快得像是错觉。


    第138章 牵丝引


    陆景行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捂着还在流血的手,上前一步,声音沙哑却坚定:


    “李墨,你听着——我一定会查清楚这件事!陈瑜,我绝对不会放过他!我会为伯母和令妹讨回公道!”


    沈清砚站在他身侧,也开口道:“李兄,逝者已矣。但你……还有你自己。还望保重。”


    李墨没有回应。


    他只是缓缓转过身,踉跄着走回灵前,双膝一软,重重跪在地上。


    那瘦削的背影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沈清砚看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他似乎看到李墨袖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焦黑的,像是烧过的纸屑。


    但他摇了摇头,没有深想。


    此刻的场景,容不得他多想。


    只是那个画面,像一根细小的刺,隐隐约约扎在他心底某处。


    ---


    马车里。


    陆景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背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用另一只手按着,指尖被染得通红。


    沈清砚从怀里掏出帕子,拉过他的手,开始仔细地擦拭血迹、包扎伤口。


    他的动作很轻,很稳。


    陆景行睁开眼,看着他:“书呆子。”


    沈清砚没有抬头:“嗯?”


    “李墨他……”陆景行顿了顿,声音沙哑,“他说得对。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


    沈清砚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陆景行。


    “他说得对。”沈清砚的声音很平静,“是我们把他卷进来的。”


    陆景行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沈清砚会这么直接地承认。


    “但这不是我们做错事。”沈清砚继续包扎,声音依旧平静,“是陈瑜做错事,是害死他母亲和妹妹的人做错事。我们只是……没能保护他。”


    ---


    京城某处,隐秘的暗室


    “事儿……办妥了?”老者眼皮未抬,尖细的声音懒洋洋地响起,尾音拖得很长。


    下首阴影里,躬身立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目模糊的男子。


    闻言,他头垂得更低,声音平板无波,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恭顺和冷酷:“回督主,已按吩咐,将‘牵丝引’让那李墨服下了。此药一旦发作,如万蚁噬心,痛不欲生,唯有定期服用解药方可缓解。从此,他的性命,便在我等掌控之中。”


    “嗯。”老者淡淡应了一声,枯瘦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黑衣男子顿了顿,又道:“另外……给陆小世子的‘礼物’,也已送到位了。”


    老者敲击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那张死白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个极其古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与那红润的嘴唇形成鲜明对比。


    “呵……呵呵……”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像夜枭的啼叫,在暗室中回荡。


    “牵丝引……牵丝绕……”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名字,眼中闪烁着一种病态的、满足的光芒,“一个控制心神,一个索命无形……妙,真是妙啊。”


    他抬起眼,看向下首的黑衣男子,那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残忍:


    “你可知,给陆景行下的那毒,天下间唯有一种解法?”


    黑衣男子垂首:“属下不知。”


    老者笑得更深了,那笑容在他死白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除非……有身中‘缠丝绕’之人,以自身精血为引,方可化解。”


    他顿了顿,欣赏着这句话在寂静中回荡的余韵,然后慢悠悠地补充道:


    “只可惜……”


    “缠丝绕,早已失传多年了。”


    他重新靠回椅背,手指又开始了那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


    “所以啊……那小世子的命,算是攥在咱们手心里了。”


    说完,他放下茶盏,伸出枯瘦的手,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只早已准备好的、描金画彩的细瓷小碗。


    碗中盛着大半碗粘稠的、暗红色的、不断冒着细小气泡的诡异液体,散发着比室内更浓烈的腥甜气味。


    老者毫不犹豫,将碗凑到唇边,仰头,喉结滚动,将那碗令人作呕的液体一饮而尽!


    “咕咚……咕咚……”


    吞咽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坐在椅中的,变成了一个面容普通、肤色健康、年约四旬的中年男子!


    他原本尖细阴柔的嗓音,也变得低沉沙哑,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冰冷。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又抬手摸了摸自己带着胡茬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那么接下来……”


    他的目光投向暗室唯一那扇紧闭的、通往外面世界的铁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笃定的弧度。


    “就该本座……”


    “亲自去会会他们了。”


    第139章 真人不露相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单调的辘辘声。车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陆景行靠着车壁,闭着眼睛。手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提醒着他今天发生的一切。


    李墨的眼泪,李墨的嘶吼,李墨最后那个眼神——


    “这都是她们的命。”


    “这也是我李墨的……命。”


    那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越想,胸口那团火就烧得越旺。不是刚才在灵堂里那种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闷,而是一种更尖锐的、更灼人的东西——


    愤怒。


    对陈瑜的愤怒,对幕后黑手的愤怒,还有对自己无能的愤怒。


    他猛地睁开眼,那双总是明亮飞扬的凤眸此刻烧着两簇骇人的火焰。


    背脊绷得笔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从紧咬的牙关中一字一句地挤出话来,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嘶哑:


    “陈瑜……我绝对、绝对不会放过他!”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又裹着熔岩般的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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