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胡乱地“哦、哦”了两声,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动作幅度大得带倒了身下的圆凳,发出“砰”的一声。


    他看也不敢看沈清砚,低着头,声音干巴巴的,带着明显的别扭和急于逃离的仓促:“那、那个……书呆子,天、天色不早了,我、我先回去了!”


    沈清砚也放下笔,跟着起身,声音已恢复了一贯的平稳:“我送你。”


    两人前一后走出卧室房门,踏入被暮色笼罩的小院。


    寒意扑面而来,稍稍驱散了室内的燥热和尴尬。


    沈清砚正待开口说些什么,院门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毫不客气的“咚咚咚”敲门声,力道不小,紧接着是一个清脆爽利、带着长途跋涉后疲惫却又难掩兴奋的女声,穿透薄薄的木门传了进来:


    “请问——是沈清砚家吗?”


    这声音……


    正在院子里,借着最后一点天光,蹲在地上用树枝教小石头和小草写自己名字的沈清霜,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


    她一把扔掉手里的树枝,像只欢快的小鸟,“腾”地一下跳起来,边跑向院门边兴奋地大喊:“啊啊啊!遥遥!真是你!你真的来啦?!”


    “吱呀——” 院门被沈清霜迫不及待地拉开。


    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


    她穿着便于行动的靛蓝色粗布棉裙,外面罩着一件半旧的枣红披风,发髻有些松散,几缕碎发被汗水贴在光洁的额角,脸颊因为寒冷和急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一双眼睛却亮晶晶的,透着灵动的光彩。正是江知遥。


    “霜儿!” 江知遥看到好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遥遥!” 沈清霜尖叫着扑上去,两个少女在门口毫无形象地抱在一起,又笑又跳,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充满了小院。


    “你怎么真跑来了?信上不是说着玩的吗?”


    “家里快闷死我了!我爹还要给我相看那些酸秀才!我一想你说京城这么好玩,就……就留了封信跑啦!”


    “你也太胆大了!不过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沈清霜拉着江知遥的手,不由分说地把还有些懵的少女拽进院子。


    她眼珠一转,瞥见刚从卧房走出来的沈清砚和陆景行,脸上立刻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故意拔高了嗓音,用一种能让全院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带着夸张调侃的语气,朝着沈清砚的方向大声喊道:


    “哥——!你快看谁来了!你那个‘两、情、相、悦’的遥遥妹妹来找你啦——!”


    第113章 心慌


    “!!!”


    最后四个字,像一道裹挟着冰碴的惊雷,猛地劈在刚刚踏出房门的陆景行头顶!


    他正要迈出院门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咒,脸上残留的、因为室内暧昧而尚未完全褪去的红晕,在暮色中“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种近乎空白的茫然和震惊。


    他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身旁的沈清砚,瞳孔因为剧烈的冲击而微微收缩,嘴唇无意识地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两情相悦?女子?沈清砚的?


    沈清砚在听到妹妹那声石破天惊的呼喊时,第一反应不是看向门口的不速之客,而是倏地扭头,目光急切地、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看向身边的陆景行。


    当他看到陆景行脸上那瞬间褪尽的血色、茫然震惊的眼神,以及微微颤抖的嘴唇时,心猛地一沉。


    “陆兄,不是……” 他下意识地开口,想解释,然而话才起了个头——


    “哎呀,哥,你快看嘛!” 沈清霜已经兴冲冲地拉着满脸通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江知遥,“蹬蹬蹬”地跑到了两人面前。


    江知遥被好友猝不及防地拽到沈清砚面前,一抬头就对上了沈清砚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莫名让她从小就觉得很有压迫感的脸,以及旁边另一位陌生英俊、但此刻脸色异常难看的公子。


    她脸颊瞬间爆红,一直红到耳根,头几乎要埋到胸口,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十足的窘迫和紧张,飞快地喊了一声:“沈、沈大哥……” 然后就再也不敢抬头,手指死死绞着披风带子。


    陆景行的目光,从沈清砚脸上,缓缓移到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面容姣好、与沈清霜亲昵挽着的陌生少女脸上。


    她叫沈清砚“沈大哥”,她脸红害羞,她被沈清霜称为“两情相悦”的人……他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混乱,像塞满了被搅乱的棉絮,无法思考。


    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有些呆傻地、不受控制地问了出来,对象是还在兴奋状态的沈清霜:


    “……这位是?”


    沈清霜完全没察觉出两位男子之间诡异的气氛,也没注意到自家哥哥骤然变冷的脸色和陆景行异常的反应。


    她只当陆景行是好奇,立刻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语气里满是自豪和与有荣焉:“陆世子,这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最好的朋友,江知遥!我们两家是邻居,我和她,还有我哥,我们都是一块儿光屁股玩到大的!感情可好了!”


    从小一起长大。


    <a href=Tags_Nan/QingMeiZhuMa.html target=_blank >青梅竹马</a>。


    两小无猜。


    还……两情相悦?


    沈清霜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小锤子,重重敲在陆景行混沌的神经上,将这几个词串联成一条清晰又残酷的线。


    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猛地窜起,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觉得自己大脑的某一部分好像停止了工作,无法处理这接踵而来的、过于冲击的信息。


    他听不见沈清砚在他耳边又低低喊了几声“陆兄”,也感觉不到沈清砚伸手试图拉住他手臂的力道。


    当沈清砚带着焦急和解释意味的手,终于碰到他手腕时,陆景行像是被什么不洁的东西触碰到,猛地、几乎是本能地、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动作之大,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受伤般的抗拒和愤怒。


    他没有再看沈清砚,也没有看那个叫江知遥的少女,甚至没有看一脸愕然的沈清霜。


    他眼神空洞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脚步虚浮地、踉跄地朝着院门走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出的步子,怎么绕过呆立的几人,怎么穿过那扇打开的门。


    他只想离开这里。立刻,马上。离那个有着“两情相悦的青梅竹马”的沈清砚,远远的。


    沈清砚被他甩开手,掌心骤然一空,那力度和陆景行脸上空洞麻木的神情,像一根冰锥,狠狠刺入他心口。


    他看着陆景行失魂落魄、仿佛听不见任何呼唤的背影,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尖锐的痛楚猛地攫住了他。


    他抬步就要追上去——


    “哎!哥!” 沈清霜却在这时一把扯住了他的衣袖,她终于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气氛不太对,但更多的还是对好友安顿的操心,压低声音,带着点埋怨和急切,“你跑什么呀!遥遥来了,你让她住哪儿呀?总不能跟我挤那个小破屋子吧?”


    被沈清霜死死拽住的江知遥此刻恨不得当场消失。


    她拼命扯着沈清霜的袖子,脸已经红得快要烧起来,声音带着哭腔,又急又羞:“霜儿!你闭嘴!别说了!我、我跟你住!我跟你挤!求你了!”


    她简直欲哭无泪,心里把出这个馊主意的自己骂了千百遍。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碰上沈清砚就没好事!从小到大这位“沈大哥”一个眼神就能让她腿软,现在还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借住?还要被安上“两情相悦”这种恐怖的罪名?苍天啊!让她当个透明人吧!不,让她立刻消失吧!


    “霜、霜儿,好霜儿,你饶了我吧……” 江知遥几乎是在哀求了,她死死拽着沈清霜,用尽全身力气想把她往自己刚出来的厢房方向拖,语无伦次,“快、快点,我们回屋,消失,对,消失……”


    沈清砚被妹妹死死扯住,眼睁睁看着陆景行那失魂落魄的背影,一步步走出院门,没入外面渐渐浓重的暮色之中,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院门“吱呀”一声,被离去的国公府小厮顺手带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第114章 买醉


    一品居二楼临窗的雅间里,酒气混合着菜肴的油腻香气,沉甸甸地淤积在空气中。


    窗外是京城冬夜渐起的寒风和零星灯火,窗内却因炭火和酒意而显得有些闷热。


    杯盘狼藉,几个空了的酒壶东倒西歪。


    赵珩皱着眉头,看着对面又一仰头灌下一杯烈酒的陆景行,终于忍不住伸手按住了他再次去拿酒壶的手腕。


    “歪,陆景行,” 赵珩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担忧和不解,他从未见过这位向来飞扬跳脱、仿佛没什么心事的好友如此模样——眼神发直,脸颊泛着不正常的酡红,周身笼罩着一层低落的、近乎自弃的阴郁气息,“你今天到底是怎么了?从下午喝到现在,问你话也不说,跟丢了魂儿似的。出什么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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