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手的人似乎很谨慎,不管是绑住手脚的麻绳,还是脸上的布条,都十分牢固,甚至四肢隐隐开始因为血液不通畅而发凉。


    目不能视物,黑暗令其他感官变得比平常更加敏锐,也许是方才的药物残留,汽车行驶时带来的细微颠簸都使他仿佛在海上晃荡。


    郁歆云一直认为新闻上的豪门绑架之类报道离他十分遥远。当然了,他又不是什么少爷,就算被绑架也拿不出巨额赎金,根本不值得动手。


    忽然间,郁歆云像是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他,那只可能是因为……


    这时,车忽然停下,前面的车厢响起声音。


    对话声若隐若现地传来,仿佛接触不良的收音机,断断续续。


    “人送到……到时候让他……”


    “没人看到……小心点。”


    郁歆云一颗心慢慢沉了下去。


    这些人尚且要做什么还不清楚,但席恒刚用药完不久,正是离不开人的时候,这期间郁歆云不在身边,万一发生任何问题也无法解决。


    后备箱里又热又闷,空气流通缓慢,汽油和皮革的气味令人下意识想要干呕,胃里翻江倒海。


    很快,他的鬓角就被微微汗湿,呼吸也沉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后备箱被人掀起,空气一瞬间涌入,郁歆云如同溺水的人一般,胸膛起伏着,努力呼吸着新鲜空气。


    下一秒,时空仿佛断层,周遭的一切开始扭曲融化,变得怪异而混乱。


    郁歆云发现自己能看见了。


    眼前的布条被取下,房子里站着好些人,似乎在劝导交涉些什么,郁歆云无法分辨。


    超过48小时滴水未进,让他的身体格外虚弱,整个人跌坐在地面上。


    因此当绑匪有些激动地举起刀时,他虽然下意识往旁边躲去,却依旧无法完全避让开。


    千钧一发之际,有个身影快速冲上前。


    几乎是瞬间,湿热腥锈的液体涌出,霎时染红了衣服。


    但那不是他的血。


    疼痛丝毫没有传递到他身上,Alpha的怀抱仿佛世界上最坚固的屏障,挡在他身前,郁歆云整个人被抱得严严实实。


    郁歆云一瞬间瞳孔骤缩,几乎失声喊出:“席恒——!”


    方才动手的人似乎也没有预料到这出,眼中逐渐浮现出惊恐,手里的刀掉落在地。


    谈判失败,旁边的保镖立刻上前,迅速将人制服。


    而Alpha深吸一口气,用仍在流血的手臂迅速将郁歆云的绳子解开,竟然还在安抚他:“我没事,哥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郁歆云一个劲摇头,无意识地发着抖:“医生、医生呢?快,救救我弟弟……”


    …


    “宝宝。”


    席恒低声将他唤醒:“怎么了?”


    郁歆云方才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面色苍白,浑身发冷,眼角隐隐有泪迹。


    明明好久都没做噩梦了。


    席恒把人抱紧了点,手掌在Omega后背安抚地摩挲两下:“我在呢,哥哥,别怕。”


    他低下头,在郁歆云嘴唇、脸颊、额头反复啄吻着,轻轻地拍打着后背。


    与此同时,腺体开始悄无声息地释放信息素,厚重的木质气息缓缓将两人包围,将一切不安阻挡在外。


    过了好一会儿,郁歆云才动了动,半垂着的眼睫一颤,和Alpha对视。


    美人垂泪,真叫人怜惜。


    席恒摸了摸哥哥的头发,动作轻缓,把他眼角的泪珠亲掉。


    怎么睡着睡着变成小雨滴了。


    郁歆云没有挣扎,乖乖地给他亲。


    然后动了动,在被子底下缓缓地摸索。席恒知道他找什么,配合地抬起手。


    很快,郁歆云便摸到了对方手臂上的疤痕。


    这条痕迹沿着手臂划至肩背,差一点便要伤及后颈上的腺体。


    郁歆云每每回想,都不由觉得后怕。


    席恒当时不顾医嘱从医院离开,高烧到意识模糊,但硬是给自己打了两针抑制剂,强撑着虚弱的身体来找他。


    还好最后两人都并无大碍。


    后来郁歆云才知道,这件事是席恒当时的继母私下策划安排。


    对方原以为自己怀孕,如果席恒出事,那么肚中的孩子很有可能成为这个家里新的继承人。


    当然,那些人没有胆子对席恒下手,所以只好把主意打在郁歆云身上。


    本想等着席恒病重到无法挽回时,再将人放回去,到时候木已成舟,无需再做额外的事情。


    再说只是把那个Omega关几天而已,又不算什么风险极大的事,就算最后事发,也多得是借口可以交代。


    然而哪知Alpha的动作如此迅速,不过两天便将人找到了。


    之后的事情,郁歆云没有再过问。


    时至今日,郁歆云依旧能回想起那时的恐慌与无助。


    因此有时面对Alpha对他过度的掌控欲和保护欲,郁歆云不免会感到恼怒和无奈,但偶尔又确实能够理解对方的心情。


    …


    席恒见他又开始出神,目光微动,抚摸着郁歆云的脸颊,低声宽慰:“不要再想了。我去倒点水,嗯?”


    绑架案发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郁歆云即使表面看起来已经恢复如常,但半夜里经常三番两次被噩梦惊醒。


    出院后,席恒立刻决定从席家搬出。


    两人从此独自在外居住,除了张姨被带走换个地方工作以外,家里的其余佣人都换了一批,每次有员工新入职都会被仔细彻查一番。


    有时候他觉得郁歆云才是那个需要Irene帮助的人,明明夜里如此仓惶不安,像是需要庇护的幼崽,任何一场暴雨都能把他浇透。


    然而席恒不愿意让别人看到这样的郁歆云,所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一次次耐心地把哥哥身上被淋湿的绒毛烘干。


    郁歆云情绪平复后才开口,甚至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我没事。”


    席恒不置可否,起身给他用温水泡了杯蜂蜜水,看着人小口小口喝完后,才把杯子轻轻搁在一旁,问:“苏旸今天说什么了?”


    语气十分笃定。


    郁歆云沉默片刻:“她好像在盛家听到德克森的名字。”


    虽然郁歆云也不确定两者是否有关联,但还是嘱咐道:“你要小心。”


    Omega微微抬起头,脑袋枕在Alpha的臂弯,一副全然信任的姿态。


    暖黄的灯光柔柔打在郁歆云身上,如同一层细腻的油蜡,让他宛如一尊塑像,美而脆弱。


    席恒在哥哥唇角印下一吻:“我知道了,不用担心。”


    随后,稍微探身,伸手从床头的抽屉里取了一本书出来。


    这书还是席恒之前心血来潮,想给郁歆云念睡前故事时挑的,郁歆云委婉拒绝多次,眼下又派上用场了。


    “睡吧,宝宝。”


    他在郁歆云额头印下一吻,然后翻开书,用低沉和缓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念读。


    ……


    后半夜,郁歆云终于安稳入睡,再没有梦见那些混乱画面,只有一只小熊在给他念故事听,告诉他:“这是你的安全树屋,不要害怕。”


    一直睡到闹钟响起时才睁开眼睛。


    一抬头,席恒早已醒来,在一旁撑着脑袋静静地看着他,不知看了多久。


    见哥哥睁开眼,他伸手拨弄了两下对方的头发:“再睡一会儿,今天要不要请假?”


    “不用。”郁歆云摇了摇头。


    昨晚的梦境如今只剩下非常浅淡的印象,深夜过去后,那种惊慌恐惧的心情早已如潮水退去。


    席恒便没有再劝。


    毕竟郁歆云做下的决定不会轻易改变,尤其是在工作方面,席恒没有决定权,否则他就会直接关掉闹钟,不等对方醒来再问。


    今天天色很好,一捧捧阳光灿烂明媚,郁歆云坐车前往研究院时,偏头看着窗外的风光,觉得整个人也跟着舒展起来。


    下车前,席恒仍不放心,摩挲着他的手背:“要是想回家,随时给我打电话。”


    “……”


    这话说的,仿佛郁歆云是要去上幼儿园的小孩,得好好叮嘱一番才放心。


    郁歆云不由失笑,学着他的语气投桃报李:“要是想哥哥了,给我打电话。嗯?”


    说完,手指轻轻点了一下Alpha的额头,推开车门下车,只余留一点晚香玉幽微的香气。


    剩下席恒怅然若失地坐在后座,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很想现在就打电话把人请回来。


    ==========作者有话说:==========


    来力来力


    第29章


    即使昨晚梦见往事, 但郁歆云早已调整好情绪。踏入研究院大门时,面上是一如往常的平静。


    无论夜里缩在Alpha怀里时多么脆弱,然而一旦站在人前, 他便永远是那轮旁人无法触及的明月, 端庄自持, 丝毫不会展露出工作之外的任何情绪。


    博学,笃实, 求实鼎新, 把自己变成一面永远无法被人攻破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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