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大后便学聪明了点,会瞒着郁歆云偷偷做。


    干的坏事只字不提,干的好事反复拿出来要哥哥夸奖。


    Irene是郁歆云为席恒精心挑选的咨询师,从业几十年,经验相当丰富,从第一次咨询到现在,也有几年时间。


    然而Irene却并不觉得这是自己的功劳,她在电话那头翻看着Alpha的来访记录:“郁,虽然席先生很配合,有问必答,但我不得不告诉你,他明显不信任我。”


    郁歆云一怔,无意识皱起眉。


    Irene道:“你知道的,我们只能想办法去引导,最终必须得由他自己做出改变。”


    “很高兴他有新的进展。”


    挂断电话前,Irene叹了一口气:“我一直在想,也许你们之间的沟通,会比咨询更有效果。”


    .


    和Irene结束通话后,郁歆云时不时就会想起这件事。


    周二傍晚,郁歆云刚从研究院大门出来,还未走到车前,就被人给拦下了。


    对方是个个头中等的女人,穿着薄款羽绒服,扎了个低马尾,一双眼滴溜溜地转,看见他便眼睛一亮:“小云!”


    郁歆云动作一顿,很快认出了来人。


    “小云啊,我是舅妈,好久没见了。这是要回家嘛?”


    那个女人满脸堆笑,观察着郁歆云的神色:“唉,舅妈找你也没别的事,我也不想来麻烦你的。主要你弟弟这不是快毕业了嘛,你现在也出息了,听你弟说可厉害了,还拿奖了。能不能帮他安排一个工作呀。”


    自从郁歆云签下合同去往席家以后,几乎和过去的亲戚断了联系。


    而女人叫得一声比一声亲昵,双手握住郁歆云的手:“小云,就帮帮舅妈这个忙,好吗?别说你帮不了,听说你老公开公司,很有钱的!”


    郁歆云挣开她的手,静静地看着对方:“别这么叫我。”


    女人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马上改口:“小……歆云。”


    她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送,袋子沉甸甸的:“你看!舅妈还记得你小时候爱吃的饼子,特地给你做的。”


    不远处的司机转头看见这副情形,愣了一下,马上就要下车。


    郁歆云沉默地看着她手中的东西,却在这时候忽然一笑:“好啊。”


    女人没想到他这么快就答应下来,嘴角立刻压不住了:“好、好、好……歆云真是好孩子,唉哟,舅妈就知道你会答应,改天你弟入职了,一定请你吃饭!”


    或许是觉得这个工作来得轻易,又补充道:“工作岗位不挑的!就是不要太忙,你弟弟身体不太好,然后工资高一点,你也知道,大城市消费高,买个房子都不知道要几年,你看我和你舅舅年纪也上来,哪有办法给他买房买车,以后结婚可怎么办呢……”


    司机已经赶到身边。李叔身材魁梧壮实,挡在郁歆云面前,刻意阴沉着脸,大有再不走就要动手的意思。


    女人睁大眼睛瞪了他一眼:“你谁啊你,我是他舅妈知道吗!”


    然而司机寸步不让,女人只好停住脚步,恋恋不舍地朝郁歆云挥手:“歆云,那先不聊了,回去注意安全。别忘了啊,你弟就指望你了。”


    两人上车后,司机朝后视镜看了一眼:“郁先生,您没事吧?”


    “……”


    郁歆云摇摇头,转头静静地往向窗外,看不出什么表情。


    .


    碰上了这事,郁歆云没什么胃口,到家后先上楼去了书房,等席恒回来后再一起吃晚餐。


    经过书架时,他忽然停住了,随后抬头望向书架的上方。


    兔子摆件依旧好好地放在角落里,静静地看着他。


    郁歆云犹豫了一下。


    他也说不清上次的那一眼是否是错觉,但半晌后,还是上前将摆件取了下来。


    木质摆件很有分量,抱在手里沉甸甸的。


    兔子造型雕刻得十分灵巧,长耳朵半垂着,花草形态各异,和他记忆中没什么差别。


    郁歆云无意识屏住呼吸


    ——什么都没有。


    他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有些好笑地看着手里的东西,不知是为自己的多疑,还是为这个毫无缘由的猜想。


    郁歆云抬起手,把兔子放了回去。


    .


    席恒今天没加班,回来得早。不过赶着回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郁歆云不高兴了。


    郁歆云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很明显,高兴时软乎乎的,整个人的气场松弛柔和,像一捧棉花;不高兴的时候又气鼓鼓的,无意识抿着唇,席恒问他又不肯承认。


    虽然席恒觉得可爱,但老婆不高兴了,在幸福家庭中属于一级警戒事务,要高度重视。


    司机已经把事情告知他,若是换做一般人,席恒早就打发走了。


    但这毕竟是郁歆云的亲戚,血脉相连,总得看看哥哥的态度。


    临睡前,两人洗漱过后,一同靠在床头,身体带着相同的沐浴露气息。


    郁歆云低声说:“不喜欢他们。”


    Omega平日里不管对谁都冷淡自持,很少会有这种情绪外露、直白地表达自己喜恶的时候,声音轻轻,听起来像是撒娇。


    席恒亲了亲他的眼尾,恨不得立刻令让哥哥不喜欢的人消失在这个世界上:“要把他们赶走吗?”


    郁歆云抬头看他。


    席恒又凑过去亲了一下。


    Alpha所说的赶走必定不是一般的赶走,郁歆云拉了拉他的衣角,警告道:“不许做坏事。”


    那就是可以做不那么坏的事。


    席恒乖乖地点点头。


    虽然当时嘴上答应下来,但郁歆云确实没有想帮忙的意思。


    哪里有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


    郁雅薇在家中排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一个妹妹。舅舅当年极力反对郁雅薇离婚,说这就是给家里丢脸!要是离婚,就当他没有这个妹妹。


    郁歆云心里有怨气,很不待见他们一家人。


    因此这些年母亲生病,只同意小姨过来探望,不过后者也只是逢年过节过来小坐片刻。


    郁雅薇曾经是非常传统的女性,符合大众刻板印象中的Omega,温婉、柔弱、贤惠,相夫教子,把丈夫视作家庭主心骨。


    郁歆云劝过、闹过,但他身为小孩,人微言轻,根本无法说服一个成年人。


    无数次,郁雅薇都温柔地朝他摇头:“不行,小云,那样你会没有爸爸的。妈妈不想以后你被别的小朋友问为什么没有爸爸。”


    郁歆云无言以对。


    他一点也不介意这种事,同样不明白父亲这个角色对他的人生究竟有什么意义。


    直到十岁生日那天,妈妈给他买了一个蛋糕。


    蛋糕并不是电视里那样精致、画着卡通图案的蛋糕,但依旧很漂亮,是郁雅薇能力范围内能买到的最好的蛋糕。


    郁歆云戴着纸卷生日帽,双手合十,对蜡烛许愿:希望妈妈幸福。


    他刚吹灭蜡烛,门“碰——”地一声撞开。


    父亲喝醉回来,浑身酒气,看到烛光中的两张脸,嗤笑一声,伸手按亮电灯。


    “……怎么又喝酒了。”


    郁雅薇皱起眉,但仍然好声好气地劝说着:“这是小云的蛋糕,小云今天生日。一起来唱生日歌吧。”


    然而她的劝阻非但没有效果,反而达成了反作用。


    父亲不喝酒时,还算得上温文和雅,人缘不错,讲话和气,在附近的小学里教书,平时还会指导郁歆云写作业。


    然而一旦喝醉,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动辄非打即骂。


    脸因为酒精而发红发肿,仿佛地狱中爬出的恶鬼,很难看。


    郁歆云不愿回想当时那个男人到底说了多少难听的话,只记得妈妈拼尽全力也没有护住他,那是他第一次挨父亲的打。


    混乱过后,现场一片狼藉。


    蛋糕被掀翻在地面上,郁歆云咽了咽口水,感到十分惋惜,不是为自己没吃到蛋糕,而是心疼妈妈的钱。


    脑袋痛痛的。


    郁歆云心想,原来挨打这么痛,那妈妈之前该有多难受。


    郁歆云没有哭,他从小就是个很乖的孩子,蹲下身安安静静地和妈妈一起打扫。


    郁雅薇将地上大块的陶瓷碎片捡起,扔进垃圾桶。转头看到郁歆云正学着她的样子,有模有样地收拾,身上的淤青那样显眼,却一句痛也不喊。


    蛋糕早就被打翻在地,郁歆云看着还算干净的角落,伸手沾了沾,然后小心翼翼地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


    “……”


    郁雅薇终于忍不住了,紧紧地把郁歆云抱入怀里。她在发抖,身上冷得要命,连带着郁歆云也开始细微地颤抖。


    半晌,郁歆云听到母亲说:“宝宝,我们不要留在这里了,妈妈带你走,妈妈一个人也能照顾好你。”


    第二天天还没亮,男人躺在沙发上,醉得一塌糊涂。他们一夜没睡,收拾好了东西,轻手轻脚地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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