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琰仰头看他。


    “你不怕摔下来吗?”


    那小孩一手攀着树枝,翻身倒挂瞧着树下的小豆丁。


    “得多笨的人,才会摔下来?”


    两人相互审视一番,同时开口。


    “你要上来吗?”


    “你叫什么名字?”


    盛琰站在树下,仰头问他。


    那男孩有着一双极漂亮的小鹿眼,干净的目光落在盛琰衣袍精巧的龙纹刺绣上,却没有半分畏惧。


    “我叫凌不渝。你又是谁?”


    “我叫盛琰。”


    “盛琰?”


    凌不渝手脚并用,猴儿似的灵活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和草屑,很是随意地拱了拱手。


    “是太子殿下啊。”


    他一点也不见外,好奇地凑近盛琰,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要不要去看我养的小兔子?刚出生的,毛茸茸的,特别可爱!”


    盛琰以前没见过这小孩,好奇问:“你住这?”


    凌不渝点头,“嗯。我跟我祖父过来探亲。老王爷就留我们住下了,这都住了一个多月了。”


    “你祖父是……”


    “凌风。江湖第一大宗师!厉害吧?他以前是老王爷的贴身侍卫。哦,对了,是当今陛下的师父。”


    盛琰怔怔地看着灿烂得毫无阴霾的笑容。


    心里有个声音在叫嚣。


    就是他。


    他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凌不渝的衣袖,像是怕他跑了。


    “凌不渝,你来当我的贴身影卫吧?”


    凌不渝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像拨浪鼓一样猛地摇头。


    “不不不!!我才不要!”


    “当影卫苦死了!动不动就挨打受罚。我现在天天都要跟祖父练功,天不亮就得起,也是忙得很呐!实在抽不出空来陪你。”


    话音刚落,一道中气十足的怒喝声在不远处响起。


    “混账东西!胡说八道些什么!”


    两个小孩都被这一嗓子吓了一哆嗦。


    同时回头看去,便见凌风大步流星走了过来。


    他身后还跟着笑盈盈的皇帝。


    盛琰:……


    危险!


    他父皇出现,准没好事!


    凌风如今已经满头灰白发丝,眼神却依旧炯炯有神。


    他走过来伸出蒲扇大的手掌,一把拎起小孙儿的后领,就像拎一只小鸡。


    当着太子的面,一顿结结实实的巴掌就落在了凌不渝的屁股上。


    大宗师想要罚人,有得是让你不受内伤皮肉炸裂的疼。


    “小殿下选中你是你的福气,明日就进影宫去吧。”


    “不!我不要嘛!”


    盛珩廷还嫌不够热闹,笑着劝道:“影宫里容易出皇后。”


    八岁的孩子,哭得撕心裂肺,惊天动地。


    “我不要当皇后啊!!!”


    盛琰头大,想拦也没拦住。


    最终,凌不渝还是被他祖父捆了个结实,连人带包袱,一并扔进了那座对盛琰来说阴森可怖的影宫。


    这让盛琰愧疚不已。


    次日,盛琰便迫不及待地去探望。


    影宫的校场上,那些跪得整整齐齐的影卫候选孩童中,他一眼就看见了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凌不渝跪在队伍末尾,哭得眼睛红肿,像只可怜的兔子。


    盛琰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别哭了,我以后天天来看你。”小太子郑重地承诺。


    凌不渝抽噎着,把头扭到一边。


    “谁要你看……”


    然而,盛琰说到做到。


    从那日后,他果真日日都来影宫。


    有时是揣着一包刚出炉的桂花糕,有时是带着民间淘来的九连环、小风车。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趴在训练场高高的栏杆上,一言不发。


    看着那个叫凌不渝的男孩,在烈日下扎着马步,汗水浸透衣背。


    看着他一遍遍地挥拳,小小的拳头上磨破了皮,渗出血珠。


    影宫规矩森严,优胜劣汰,只有最终排名前五十的,才能准许进宫当值,成为真正的影卫。


    凌不渝起初对此毫不上心,训练时偷懒耍滑,没少挨教习的板子。


    直到有一天,盛琰偶染风寒,一连半月未能前来。


    等他病愈,脚步匆匆地再踏入影宫时,却惊讶地发现,凌不渝的排名竟已从末流的丙等,跃升至了乙等中游。


    “你怎么突然这么用功了?”


    盛琰扒着栏杆,看着训练结束,正用冷水洗脸的凌不渝。


    凌不渝抹了把额上的汗水,动作顿了顿,却没回头。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跟你无关。”


    盛琰没有看见,他泛红的耳尖,在夕阳下几近透明。


    他只当,这个爱玩爱闹的小哥哥,终于是被影宫的教习驯服了。


    十年光阴,如指间流沙。


    当年的顽童,长成了挺拔的少年。


    凌不渝最终以甲等第七的成绩,走出了影宫,走到了太子盛琰的身后。


    他被赐名,凌柒。


    从此,东宫太子身后,多了一道如影随形的身影。


    第174章 番外 盛琰×凌柒2


    那些年,他们一同走遍了大盛的国土。


    盛琰十三岁那一年,凌柒十五。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三个月。


    天地之间,只剩下一片茫茫的白,仿佛连时间都被冻结。


    盛琰想看大原的雪,凌柒便陪他。


    两人一骑,策马奔赴北境,将繁华的帝都远远甩在身后。


    当真正置身于这片冰封千里、了无人烟的雪原时,盛琰才第一次见到这样纯粹的,仿佛能吞噬世间万物的白。


    他长长哈出一口白气,在瞬间凝成冰雾。


    胸腔里,一颗心脏因为极致的兴奋而剧烈跳动。


    他弯下腰,笨拙地团起一个雪球,眼底闪烁着少年人的狡黠。


    不远处,那道劲瘦挺拔的身影正立在雪中,像一柄孤峭的剑。


    “凌柒!”


    盛琰大喊一声,用尽全力将手中的雪球砸了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过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带着他满心的雀跃。


    然而,前方的人影甚至没有回头。


    只脚下轻轻一点。


    身形便如一道鬼魅,悄无声息地向左横移三尺。


    雪球“噗”地一声,砸在他身后的雪地里,碎成一捧无力的雪末。


    轻松躲过。


    凌柒缓缓回过头。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似乎也沾染了几分雪原的寒气。


    他穿着一身太子亲赐的玄色劲装,在这纯白到极致的天地间,像一粒黑色耀石。


    盛琰看着他。


    心脏,毫无预兆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抹玄色,烙印般烫在了他的视网膜上。


    凌柒的轻功早已臻至化境。


    他踩在厚厚的雪地上,只留下一串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的谪仙。


    而盛琰自己,贵为东宫储君,此刻却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狗熊。


    跟在他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追逐着,喘息声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慢点!”


    盛琰气喘吁吁地喊,脚下却猛地一滑。


    整个人失去平衡,狼狈不堪地向前扑倒。


    “噗通!”


    他一头扎进松软的雪堆里,啃了一嘴冰冷刺骨的雪籽。


    就在他晕头转向地准备爬起来时。


    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浅的笑。


    很轻。


    轻得像是风吹过雪面的声音。


    但那确确实实是笑声。


    盛琰猛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对上了凌柒回望的眼神。


    那双总是沉静如千年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正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


    就像冰封的湖面,裂开了第一道细微的缝隙。


    有暖融融的春光,迫不及待地从那道缝隙里透了出来。


    盛琰看呆了。


    他认识凌柒十年,从未见过他如此鲜活的模样。


    下一瞬。


    一个冰冷、结实的雪球,带着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正中眉心。


    盛琰:“……”


    他抹了把脸上的雪,看着那个肇事者干净利落地转身,毫不犹豫地拔腿就跑。


    那背影,竟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得意。


    盛琰终于忍不住,趴在雪地里,放声大笑起来。


    笑声滚烫,在冰天雪地里回荡。


    那一天,他们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雪仗。


    盛琰忘了自己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凌柒也忘了自己是生死相随的影卫。


    他们只是盛琰和凌不渝。


    是十多年前,在宫墙之下初遇的,那两个玩闹的少年。


    ……


    盛琰十四岁那年,他们一路西行。


    去了西境大漠,听驼铃声声,在无垠的瀚海中,被风吹得细碎而悠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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