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默了片刻后,说道:“那就戴上脚镣,不准踏出东宫半步!否则……”


    没有否则。


    盛珩廷终是狠不下心,咒暗夜死去。


    他轻笑了一声,似在嘲笑自己的痴心,也似在嘲笑过往。他背过身,对小吴公公道:“将他带下去,按奴籍排工,东宫不养闲人。”


    暗夜对着太子磕头谢恩。


    他失去了神明的光,又回到人生的起点。往后的日子只有得过且过,别无他求。


    即便如此,他也只想再守护小殿下一段时日。哪怕变作一块小小的瓦砾,能偶尔见到殿下从他身边路过,他便知足了。


    唐十三无奈地看着事情演变成这样,也不敢再多说什么。看着太子罕见发了这么大脾气,最近当值都得加倍谨慎了。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这事从长计议!


    唐十三拜别了太子,力不从心的回了影卫营。不管怎么说,至少他兄弟被留在东宫,没去官奴营!往后若太子心情好了,自己还能再给兄弟申冤!


    入夜。


    罪奴的铁锁链,在东宫院内哗啦啦地轻响着。


    暗夜已经换上了一身小太监的衣服,脚上套了枷锁铁链。至于净身,太子说暂缓。


    他好似换了一个人,变得沉默且平静。灰败无光的眼眸中,失去了对外界的所有兴趣。


    他低垂着头,只是盯着脚前的青石砖,一步又一步地向前走着。走向自己该去的地方。


    似已无欲无求,看破红尘,一副古井无波的脸上,除了苍白看不到一丝情绪。


    小吴公公接了他职业生涯中,第一个大挑战。他该如何安顿暗夜呢?


    他看着太子殿下白日里大发雷霆的样子,看似暗夜大人是在太子这里失了宠。但当天夜里,太子都躺到榻上,还在问暗夜的住处安排在哪了。


    小吴公公回房后,拉着红豆逐字逐句地分析了一下,太子殿下的话语。深刻体会了太子殿下的言中含义。


    他俩得出一个结论,即不能让暗夜闲着,又不能让暗夜受了欺负。总之,该有的尊重还是要有,该分派的苦力活,还得分派。


    毕竟他们殿下是要“惩罚”这人,不是要赡养这人。


    东宫宫人较多,平日值班房中,已经加不了床位了。红豆和小吴公公平日住在主殿耳房,随时能照顾殿下起居。


    如今宫里又多了位奴仆需要安排,小吴公公寻遍了各个房间。最后考虑到暗夜毕竟还没有净身,为了避免暗夜与内侍们同住一屋不适应,还是给他单独挑了柴房旁的一间小储物房。


    这个储物间很小。小吴公公让人将杂物挪走,安置了一张小小的木床。人站进屋内,需要贴到床边,才能关上房门。若平日不敞开着房门,就会觉得屋内憋闷的很。


    屋内收拾干净,铺上一层新褥,一床新被。这便是日后暗夜的卧房了。


    小吴公公将暗夜带进房中,歪头打量着暗夜的神色。


    却见暗夜似丢了魂魄。一双眼睛沉静地像一潭隐藏在雪山之巅的冰水。眼波如同被冻住的冰晶,没有一丝波动。


    就这样,暗夜住进了东宫。


    经过了几天,暗夜头疼的症状已经开始在减轻。但每次睡觉醒来,他就会觉得自己脑袋中装的事情,似乎又少了许多。


    他每日行尸走肉般听从着调遣,安安静静地干活,从不主动开口说话。


    第一次见他的宫人们,都以为这是个得罪了太子的小哑巴。


    小吴公公给他安排了个值殿的活。只希望暗夜能忙活起来,同时也别出现在殿下眼前。惹殿下不开心。


    东宫中有一座主殿,四座偏殿。主殿后有个后院,是宫人值班休息的地方。还有一个柴房和两个工具房。


    暗夜的工作便是将这些地方,挨个洒扫干净。


    往常这样宫殿洒扫的工作,一般都是三到四人一组,合力完成。有人负责清扫,有人负责擦拭桌面,有人负责掸去浮尘,有人负责摆放物件。


    至于擦拭地面这样费时费力的活,他们一般三天才会几人一起操作一次。


    因为太子特地交待,让按照奴籍给暗夜安排工作。宫人们便很自然地将清洁地面的工作,都交给了新来的小哑巴。


    暗夜没有什么想法。他乖顺地去工具房领了拖地抹布,从后院用木桶提了水。趿拉着脚下的铁链,进了一个偏殿。


    暗夜把衣摆别在腰后,提起水桶放在偏殿门口。将手中的抹布浸湿。轻轻拧干后,便走进殿中。


    他弓着背,跪在地上,认真地擦拭着每块青石砖。


    膝盖下的裤腿,已经被地上的潮湿浸出一片水印。脚上铁链,拖拉出的“哗啦哗啦”声响,是他唯一的陪伴。


    暗夜埋着头,擦拭出块又一块石砖。中间又去换了几桶水,直至晌午,才能将这一个偏殿擦完。


    红豆有些看不下去了,平日里宫人们洒扫也没有擦的这么仔细。


    她上前拍了拍暗夜的肩,小声对他说:“不用擦的这么仔细,你每日大概洒扫一下就好。每三日大家有一次集体清理。”


    暗夜没有抬头,也似没有听到红豆的话,只默默地涮洗着抹布,再次拧干,继续擦着下一个偏殿。


    红豆觉得暗夜有些古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古怪。她轻叹了口气,只好出门忙主殿事务去了。


    暗夜就这样擦拭着一间又一间殿,直至黄昏,他才将所有宫殿擦完。他摇晃着站起身,提着最后一桶脏水,走到后院,将其倒进水沟中。


    暗夜清洗了一下被泡的发白发皱的手,往衣衫上随便擦了擦,便向着宫人的休息室走去。


    晚膳时辰已过,两盆菜都已经只剩了个底。暗夜毫不在意地拿起一个凉掉的白面馍馍,几口吃了下去。他记不起自己有没有吃过午饭。又或者吃过,但他忘记了。


    没有任何润滑的面食被堵在口中,吞咽起来十分困难。暗夜被噎地有些难受,随意舀了瓢水缸中的生水,倒进碗中,咕咚咕咚喝了个干净。


    待他将剩下的两个白面馍馍吃完,抬手蹭了蹭唇角,起身回自己的卧房去了。


    第69章 暗夜的沉默


    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雨。雨点噼啪地敲在木板上,似一首空幽的乐曲,平复着人焦躁的心绪。


    盛珩廷坐在床榻前,望着桌上的烛火发呆。


    心中被郁结之气堵得生疼。他以为他放下了对暗夜的怨恨。却在看到暗夜每日平静的生活时,自己心中反倒是越发烦躁起来。


    他不明白为何暗夜能将他们之间的过往,放下的如此干脆利落。又不明白自己这么果断的人,为何现在变得多愁善感。


    盛珩廷深吸一口气,俯身抬起双手捂住了脸。


    他承认,他真的没办法这么快将暗夜从心中拔除。


    暗夜与他的过往,似长在了他的心头上。每次下定决心去扯掉,都会将自己心扯到血肉模糊,心疼不已。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不去关注暗夜,尽量让暗夜淡出他的生活。


    盛珩廷安静坐着,听着屋外的落雨。


    思绪又不自觉地飘回到,那年在小渔村看雨的两位少年。


    那时,暗夜故意后仰着身体,躲避着小殿下的视线。实际上,盛珩廷虽然眼睛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但心思一直在关注着暗夜的动作。


    他知道!暗夜在偷看自己!


    那时,盛珩廷心里也似跃进了一条欢快的鲤鱼,不停地扑腾着。


    他勾了勾唇,不知不觉间,被搅乱了一汪心水。


    夏末还在留恋着大地,升腾着余温不愿意离开。初秋的凉风,已经开始在山林间调染着枝叶。


    暗夜在东宫已经待了两个月了。


    宫人们已经习惯了他的沉默与孤僻。但也喜欢他的勤劳与不争。


    每当休息时,宫女太监们坐在一块闲聊。暗夜却只盯着脚下的青砖,兀自出神。相处久了,大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关心一下这位“小哑巴”。


    红豆和小吴公公跟暗夜接触时间长,也见证了他与太子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所以他们二人对暗夜还是非常有好感的。


    入了秋,天气一凉,便见暗夜三天两头的小病不断。


    小吴公公会偷偷去太医院,帮暗夜抓些药。阴天下雨了,红豆看他不舒服的样子,也会拉他放下手中工作,去屋里偷会懒。


    暗夜与人相处除了比较冷漠,没有别的毛病。


    大家干活都愿意跟暗夜搭班,因为暗夜从不挑剔。什么苦活累活,他都一如既往的认真完成。没有一句怨言。


    慢慢的,暗夜成了宫女和小太监们中人缘最好的人。大家都迁就着他的沉默。在他忙的忘记吃饭时,帮他留出一碗菜,几个白面馍馍。


    也会在宫里分发月钱时,帮他把钱领回来,放到他的小卧房床头。


    盛珩廷已经可以做到不去关注暗夜了,他每日将自己埋进朝政中。连皇帝都赞叹不已,觉得皇孙儿终于开始励精图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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