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装疯卖傻来引起自己的注意?
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帐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终于,还是顾骁开口打破了沉默:“苏御,你给我听着。”
苏御挑眉,立刻挺直腰板,做洗耳恭听状。
“今日之事,下不为例。”顾骁的声音低沉而郑重,“往后,无论发生何事,绝不可再行此等鲁莽冒险之举。”
“更不可将自己置于如此险境,否则......”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冷硬地道,“否则,我第一个将你拿下,送交刑部。”
这话听着是威胁,但苏御却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捕捉到了一丝极快闪过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慌乱。
苏御唇角的笑意再一次加深,他起身,再一次靠近顾骁,几乎平行的视线,顾骁的神颜近在咫尺。
看着他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鬼使神差地,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知道了,下不为例。”
这异常乖顺的回应,反而让顾骁有些不自在。
他别开脸,避开苏御那过于明亮专注的目光,生硬地转移话题:“你的肩...让墨竹按时上药。”
“这几日安分待在营区,别再惹事。”说完,他不再看苏御,转身大步走向帐帘。
就在他即将掀帘而出的刹那,苏御的声音在身后轻轻响起:“顾骁...今日谢谢你。”
顾骁的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只是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随即掀帘,身影迅速融入帐外的夜色之中。
直到顾骁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苏御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矮榻上,捂着还在狂跳的心口,脸上却慢慢绽开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墨竹悄无声息地进来。
“墨竹,”苏御看着帐顶,眼神亮晶晶的,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丝甜意,“他刚才...是不是在担心我啊?”
墨竹面无表情地收拾着药瓶:“少爷,顾指挥使说,下不为例。”
“我知道下不为例。”苏御不满地嘟囔,随即又嘿嘿笑起来,“但他就是担心我了。”
不过刚刚顾骁的眼神,啧啧~
像是要将自己看穿一样,这家伙,是有点子可怕的。
要不是自己心理素质够强,估计就要扛不住了。
————
与此同时,猎场营区角落,一个不大的营帐内。
白日被皇帝下旨革职查办、杖责五十的赵元朗,如同一条濒死的癞皮狗,瘫在角落。
五十杖实打实地落在身上,早已打得他皮开肉绽,下半身一片血肉模糊,剧痛和失血让他意识模糊,只剩下低低的呻吟。
帘门被无声地打开。
一个巡逻兵打扮的人影闪了进来,动作鬼祟。
他走到赵元朗身边,蹲下身,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赵先生,殿下让小的给您带句话,安心去吧。”
“您的家人,殿下会好生照料,今日之辱,来日必以苏顾两家的血来洗刷,您...不会白死的。”
赵元朗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开,里面闪过一丝绝望,随即是认命般的解脱和最后一点疯狂。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那人却不再停留,将一个极小的、蜡封的药丸塞进赵元朗血肉模糊的手中,然后迅速起身,如同鬼魅般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赵元朗看着手中那颗小小的、致命的药丸,他惨然一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药丸塞入口中,狠狠咬破蜡封,咽了下去。
一股灼烧般的剧痛瞬间从喉咙蔓延至全身。
赵元朗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球凸出,死死盯着头顶上方那狭窄的、透进一丝月光的气窗,眼中最后映出的,是无数的过往。
自他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然没有了退路。
是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可......
他也只是想为自己,为家人,谋一条生路而已,他、何错之有呢?
他咧嘴笑开,满目懊悔。
若当初自己与母亲遇上的是顾骁,给他一碗饭,一碗水的是顾骁,或者说......
若当初,苏御不曾踢翻过自己那个破碗,而是给他些许微不足道的施舍,是不是......
结果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不会选择跟了萧承玦,也不会三番五次的与苏御和顾骁为敌,更不会,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可惜啊,这世上的事,从来都没有如果,他早知自己不会有好结果,却不曾想过......
这一日会来的这般快。
时间缓慢流逝,药效渐起,赵元朗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那紧握的拳头里,指甲深深抠进掌心留下的一点暗红,无声地诉说着他临死前的不甘与怨毒。
第61章 陛下息怒,小心龙体
翌日天未破晓,一声压抑的惊呼便撕裂了猎场营区黎明前的寂静。
“不好了,赵元朗、赵元朗他...没气了。”
看守赵元朗临时拘押营帐的禁卫军士兵脸色惨白,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连滚带爬地冲向御帐方向。
消息如同寒流瞬间席卷整个营地。
皇帝被惊醒,听闻赵元朗竟在严密看守下服毒自尽,脸色瞬间铁青,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震得茶盏跳起。
“废物!”皇帝的声音裹挟着雷霆之怒。
“两个大活人,连一个重伤待毙的囚犯都看不住?”
两名当值的禁卫军跪伏在地,浑身筛糠般抖动,冷汗浸透了后背。
苏烈在一旁摆了摆手以示安抚:“陛下息怒,对方谨慎向来已久,若非如此,我们也不必这般犯愁不是。”
皇帝气的胸膛剧烈起伏,却终是慢慢冷静了下来,他转眸,看向地上的两人:“昨夜都有谁靠近过营帐?”
两名禁卫军被吓得不轻,且他们也很奇怪,明明自己连打盹都不曾有过,为何会......
一人稳了稳心神,颤声开口:“回、回陛下,昨夜除了几队例行巡逻的士兵路过营帐外围并未见任何人进入。”
“卑职等寸步未离,实在...实在不知那毒药从何而来。”
入帐之前,明明都已经搜过身的,赵元朗身上,绝不可能藏毒。
况且,他若是想服毒自尽,在执行杖刑之前就可以服毒,为何还要受这番罪呢?
“巡逻兵?”皇帝眼神锐利如鹰,“查!昨夜所有巡逻路线、当值人员,给朕一个不漏地查清楚。”
他胸口剧烈起伏,盛怒之下是深深的无力。
线索,再一次断了。
赵元朗一死,指向萧承玦的直接证据链彻底断裂。
那幕后递药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竟能在禁卫军眼皮子底下溜进去?
或者说,萧承玦身后,到底站着何人?
“看守失职,杖责三十,贬至刑部大牢当差。”皇帝冰冷的旨意落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两名禁卫军如蒙大赦又面如死灰,连连叩首谢恩,被拖了下去。
只是贬至刑部当差,这已是最轻的处罚,若非看在他们是无心之失,只怕性命难保。
营区内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将至。
先是惊马,再是蛇虫闹剧,如今又出了囚犯在皇帝眼皮底下被灭口的恶性事件,这春狩无论如何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皇帝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透着沉重:“传旨,春狩提前结束,即刻拔营回京。”
回城的车驾在官道上缓缓行进,旌旗低垂,气氛凝重。
宽敞的御辇内,皇帝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策马护在车驾旁的顾骁。
“骁儿。”皇帝的声音透过车窗传来,低沉而严肃。
“臣在。”顾骁微微勒马,靠近车窗。
“赵元朗死得蹊跷,死无对证,但朕要的,不是死无对证。”皇帝的目光穿透帘幔,带着冷肃。
“萧承玦,其心可诛,他背后盘踞的势力,也绝不止一个赵元朗。”
“惊马、灭口、乃至之前的种种...绝非他一人之力可为。”
顾骁神色凛然:“陛下之意是?”
“朕要你暗中彻查。”皇帝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冰冷的锋芒。
“查萧承玦,查他身边每一个可疑之人,查他所有的往来,查他暗地里勾连的朝臣、勋贵、乃至......”
“江湖势力,朕要确凿无疑的铁证,要么不动,要么...连根拔起,绝不给其死灰复燃之机,朕的朝堂,容不下这等魑魅魍魉。”
说及此,皇帝顿了顿,视线在对面苏烈身上略过,得其肯定的眼神后,才继续开口:
“必要之时,可行必要之事,朕许你,先斩后奏!”
“臣,遵旨!”顾骁沉声应道,眼神微凝。
先斩后奏?
看来,圣上这次,当真动真格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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