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关乎整个边境安危,数万无辜百姓,不是儿戏,更不是能讲旧情的时候。


    压力如同山岳,瞬间压在了顾骁肩上。


    南衙的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顾骁亲自带人封锁军器监,勘察现场。


    然而,存放图纸的库房守卫森严,门锁完好无损,窗户紧闭无撬痕,现场干净得令人窒息,仿佛图纸是凭空消失的一般。


    审问当值守卫和所有接触过图纸的工匠、吏员,也是一无所获,个个喊冤。


    传统的勘查手段似乎走进了死胡同。


    顾骁站在库房内,看着空空如也的图纸存放铁柜,眉头紧锁,冷峻的面容上覆着一层寒霜。


    五日之期,如同悬顶利剑,一股前所未有的烦躁和压力,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消息传到镇国公府时,已经是两日后了,苏御正百无聊赖地研究着改良他那“爱心蘸料”的配方。


    听闻此事,他第一时间便是询问皇帝的态度,在得知破不了案,顾骁要掉脑袋时,苏御直接跳了起来,带着墨竹就杀进了东宫。


    一个时辰后,南衙,顾骁值房。


    太子萧承睿看着案牍后脸色阴沉、气压极低的顾骁,斟酌着开口:


    “骁弟,御弟他...听说了军器监的事,很是关心。”


    “说是想过来看看现场,或许能提供些...不一样的思路?”


    这两句话,萧承睿说的极其没有底气,主要是......


    那是苏御啊,他真的是、怎么就答应了呢?


    顾骁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声音冰冷:“胡闹!军器监重地,岂是儿戏之地?”


    “他能懂什么查案?让他安分待在府里,别来添乱!”


    想到苏御那张总是带着狡黠笑容的脸,顾骁就觉得头疼,这种时候,他哪有精力应付那个混不吝?


    “添乱?”听见顾骁这么说,太子反倒是微微一笑,“孤也不信,但......”


    他顿住,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孤倒觉得,御弟近来常有惊人之举,奇思妙想颇多。”


    “非常之时,或许...当用非常之人?”


    “让他看看也无妨,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呢?总比现在毫无头绪强吧?”


    说着,萧承睿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父皇那边孤已经打过招呼了,骁弟大可放心。”


    顾骁眉头紧锁,看着太子眼中那抹笃定的笑意,又想起苏御在赌坊展现出的那种近乎妖异的算力,心中那点根深蒂固的排斥感,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最终,在巨大的压力和对那一丝渺茫可能的权衡下,冷硬地吐出一个字:“...行,让他安分点。”


    ——军器监库房,气氛肃杀。


    苏御跟在顾骁身后,好奇地东张西望,像只进了新领地的猫。


    他穿着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劲装,收敛了平日的嬉皮笑脸,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散发着自信。


    顾骁面无表情地简述了已知情况,语气冷淡:“门锁完好,窗户无撬痕,守卫未见异常,图纸凭空消失,苏世子有何高见?”


    话语间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苏御没在意他的语气,他仔细地绕着库房走了一圈,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你看这里。”苏御停在一扇对着后巷的高窗下,指着窗棂内侧一条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不同于灰尘堆积的浅淡刮痕。


    “这痕迹,不像是撬棍留下的,倒像是...某种坚韧的丝线快速摩擦过的痕迹?而且很新。”


    顾骁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眼神一凝。


    苏御又走到库房角落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附近,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地面上几乎看不见的、带着微弱特殊气味的暗褐色油渍,放在鼻尖闻了闻。


    “这油...不是军器监常用的桐油或润滑脂,味道有点怪,像是......”


    “某种特制的、防锈或增加附着力的油脂?”


    接着,他开始询问当值的守卫领队,问题刁钻而细致:


    第51章 多谢


    “换岗的具体时间?精确到刻。”


    “换岗时,两队人交接位置?视线死角在哪里?”


    “最近三天,除了日常维护的工匠,还有谁以什么理由进入过库房?哪怕只是短暂停留。”


    “图纸最后一次确认无误是什么时候?谁确认的?确认后库房是否立刻上锁?”


    “最近有没有哪个工匠行为反常?比如特别紧张、特别殷勤、或者突然请假、突然阔绰?”


    守卫领队被他问得额头冒汗,努力回忆着细节。


    顾骁在一旁听着,眼神却越来越沉。


    苏御问的这些,有些他问过,但远不如苏御问得如此细致和切入要害,比如视线死角、短暂停留人员。


    有些则是他完全没想到的角度,比如特殊油渍、工匠异常行为。


    苏御一边听守卫回答,一边在脑子里快速构建着场景:


    “假设、我是说假设,有内鬼。”


    “他熟悉换岗时间和守卫的视线死角,利用极短的空档,用某种特制的、带有油脂的攀爬工具,比如带吸盘或倒钩的飞爪?”


    “从这扇高窗快速进出,窗棂的刮痕可能是工具回收时摩擦留下的,油渍是工具上滴落的。”


    “图纸体积不小,仓促间带出风险太大。”


    “他很可能只是复制了图纸,或者......”复制图纸的可能性,苏御认为不大。


    “把原图藏在了军器监内某个意想不到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取走。”


    顾骁听着苏御条理清晰的推理,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攀爬工具?


    复制图纸?


    就地隐藏?


    可能吗?


    对方好不容易才弄到图纸,不应该是第一时间送出去吗?


    苏御的这些想法大胆而缜密,完全颠覆了顾骁以往的传统查案思路。


    他看着苏御那张因为投入推理而显得格外专注和明亮的侧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这个“纨绔”的头脑里,藏着怎样令人心惊的智慧。


    虽然匪夷所思,但......


    在目前毫无线索的情况下,这似乎是最有可能的解释。


    顾骁压下心中的震惊和复杂的情绪,当机立断,不再犹豫:“秦川!”


    “属下在!”


    “一,排查所有工匠,重点查近期行为异常、有攀爬技能或接触过特殊油脂、以及有复制图纸条件之人。”


    “二,带人秘密搜查军器监所有废弃角落、夹层、烟道、通风口,尤其是靠近这扇高窗的区域。”


    “注意寻找图纸或油布包裹的痕迹,动作要快,要隐秘。”


    “是!”秦川精神一振,立刻领命而去。


    虽然也觉得苏御的推测有点天方夜谭,但他家主子信了,那就说明或许当真有其特别之处,只是自己没听懂罢了。


    顾骁转向苏御,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审视,有探究,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他沉声:“苏御,你的假设,本官采纳了,希望...你的运气,一如既往的好。”


    苏御被顾骁那深邃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跳,随即扬起一个自信满满的笑容:“放心!我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运气特别好。”


    他内心却在狂吼:老子靠的是实力!实力实力实力!


    等待是煎熬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骁如同雕塑般站在库房中央,周身气压低沉。


    苏御也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靠在墙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心中也有些忐忑,万一猜错了......


    “报——!” 一个时辰后,秦川带着一身灰尘,激动地冲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物件。


    “大人,找到了找到了!在西北角废弃的排烟道深处,藏得非常隐蔽。”


    顾骁眼中精光爆射,一步上前,接过油布包,迅速打开。


    里面,赫然是那叠失而复得的、关乎北境安危的新制强弩设计图纸,一张不少!


    “好!”顾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锁的眉头终于松开,一直紧绷的肩线也放松下来。


    他看向秦川:“人呢?”


    “回大人,图纸找到后,卑职立刻带人控制了负责那排烟道附近区域清洁、且近期行为鬼祟、多次打听案情进展的老工匠李四。”


    “在他家中搜出了攀爬工具和少量与现场油渍同源的油脂,人赃并获。”


    “李四已经招供,是受外人重金收买,利用清洁之便熟悉路径,趁换岗死角攀窗而入,盗取图纸,为防万一,将原图藏匿于烟道,打算过几日再伺机带出。”


    顾骁握着失而复得的图纸,心中巨石落地,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靠在墙边、正拍打着身上灰尘的苏御。


    此刻的苏御,脸上的认真早已褪去,余下的是顾骁熟悉的纨绔笑容,只是看过来的那双眸子亮得惊人,仿佛盛满了星光。


    他扬起一个灿烂又带着点邀功意味的笑容:“怎么样?我说我运气不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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