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深没说话,只是握住他的左手,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背。
“醒了吗?”他问。
连眠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醒了。”
“那起床,”谢云深掀开被子,“十一点的飞机,去海边。”
蜜月第一站,谢云深选了很久。
从北欧选到南欧,从海岛选到雪山,最后定在一个连眠从没听过名字的地方,意大利南部的切拉诺海。
“为什么是这儿?”出发前连眠问。
“人少。”谢云深答,“而且你说过,没看过地中海。”
连眠看着舷窗外逐渐逼近的蓝色海岸线,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话。那是《浮生恨》杀青后的某个夜晚,两人窝在沙发里看一部老电影,镜头扫过阿马尔菲海岸的悬崖小镇,他随口说了句“没去过”。
谢云深那时候没接话,只是把他往怀里拢了拢。
飞机降落时正是午后。地中海的阳光比托斯卡纳更烈些,空气里浮着海水蒸腾后微咸的湿润。酒店建在临海的悬崖上,白色建筑,蓝漆门窗,院子里种着柠檬树,果实沉甸甸坠在枝头。
连眠站在露台边缘,手扶着白色围栏,看下方层层叠叠的蓝。
近处是透明的浅蓝,再远些变成碧绿,最远处与天际相接的地方,沉淀成浓郁的靛青,海面没有浪,只有细密的波纹缓缓推向岸边,在礁石上撞成碎末。
“喜欢吗?”谢云深从身后走来,递给他一杯冰柠檬茶。
连眠接过杯子,没喝,只是捧在手心:“喜欢。”
下午他们去了海滩。
十月的意大利南部依然炎热,但海风是凉的。连眠赤脚踩在沙子上,细白的沙粒从趾缝溢,谢云深走在他身侧,手里拎着两人的鞋,裤脚挽到脚踝。
走了几步,连眠忽然停下来。
“看。”他指着沙滩上一枚巨大的贝壳,足有成人手掌大,壳面泛着珍珠母贝特有的虹彩。
谢云深弯腰捡起来,递给他。
连眠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凑近壳缝往里张望,什么也看不见,他举起贝壳晃了晃,又贴在耳边听。
“有海声。”他说。
“嗯。”
“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珍珠。”
谢云深看了他一眼:“打开看看?”
连眠犹豫了两秒,摇头:“算了,万一它活着呢。”
他把贝壳放回浅水区,海浪涌上来,将它轻轻卷回海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沙滩上走了很久。谢云深用手机拍了很多照片和视频,连眠不知道,直到后来看到成片才知道,镜头里的自己正在低头捡贝壳、蹲着研究寄居蟹、被浪花追着跑、回头朝镜头笑。
每一张都没在看他。
每一张又好像都在看他。
第三天的早晨,连眠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漏进一道细细的灰蓝色天光,海浪声从远处传来,一下一下,仿佛是大海的呼吸。
他侧过脸,谢云深还在睡。
这张脸他看了三年,从生疏客气到亲密无间,从镜头前的并肩到枕边的相拥。此刻晨光描摹着对方的眉骨、鼻梁、微微抿着的嘴唇,和那些只有这么近才能看见的、细细的眼角纹路。
连眠看了一会儿,又闭上眼睛。
他做了个梦。
梦里他穿着尤雪尘的戏服站在庆云戏院后台,妆镜里映出自己描红的脸,有人推门进来,是沈晏清,穿着那身深灰色长衫,手里拿着他惯用的折扇。
“雪尘。”那人叫他。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音。
沈晏清走到他身侧,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玉簪,替他插在发间,镜子里两人的倒影并肩而立,像极了某个他曾无比熟悉的画面。
“这一世,”沈晏清说,“我们不必分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你等我很久了,想说我们终于……
然后他醒了。
连眠睁开眼睛,对上谢云深担忧的视线。
“做梦了?”谢云深的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拇指轻轻擦过他眼角,“怎么哭了。”
连眠这才发现自己满脸是泪。
他张了张嘴,嗓子发紧:“我梦见……”
“梦见什么?”
“梦见尤雪尘和沈晏清。”连眠说,声音还有些不稳,“在我们这个时代相遇了。”
谢云深没说话,只是把他拉进怀里。
“他们结婚了。”连眠把脸埋在他肩窝,声音闷闷的,“在托斯卡纳,十月,阳光很好,有橄榄树和葡萄园。”
谢云深轻轻拍着他的背。
“云朵给他们送戒指。”连眠继续说,“陈导来参加婚礼,随了红包,说要免费站台。苏韵哭了,我妈也哭了,我爸自己躲到橄榄树后面偷偷抹眼泪。”
他顿了顿。
谢云深的手臂收紧了些。
“婚礼前……”连眠说,“沈晏清在替尤雪尘簪花。”
窗外,地中海的晨光正在慢慢变亮,海浪声温柔而恒久。
谢云深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那可真是太好了。”他说。
连眠从他怀里抬起脸,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弯了起来。
“饿了吗?”谢云深问。
连眠点点头。
谢云深起身,白色睡衣下摆有些皱,是昨晚被他攥的,他走到门边,忽然回头。
“那个梦,”他说,“是真的。”
连眠愣了愣。
“尤雪尘和沈晏清,”谢云深看着他,“在这个时代,确实相遇了。”
他没说那个人是谁。
连眠也没问。
但他们都知道了。
早餐是在露台上吃的。
酒店送来的面包、水果、酸奶,还有一壶刚煮好的咖啡。
谢云深把羊角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连眠。连眠接过,没吃,只是拿在手里。
“你刚才,”他忽然说,“在拍什么?”
谢云深举着手机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放下:“没拍什么。”
“我都看到了。”连眠眯起眼睛,“谢老师,你手机摄像头刚才对着我至少三十秒。”
谢云深沉默了两秒,诚实道:“拍蜜月视频。”
“哦。”连眠喝了口牛奶,“做纪念?”
“嗯。”
“好吧。”
牛奶杯落在白瓷碟里,发出清脆的“叮”。
他没追问,谢云深也没再拍,两人吃完早餐,换了衣服去海滩。
这片海湾人迹罕至,早上更是只有他们两人,连眠蹲在礁石边的浅水里,不知从哪里捡了根细长的木棍,轻轻戳着一枚巨大的贝壳。
“你就打开让我看看嘛。”他低头对着贝壳嘟囔,“到底有没有珍珠呀?”
贝壳纹丝不动。
连眠用小木棍又戳了戳,语气带上谴责:“真小气。”
身后传来快门声,他回头,谢云深再次举起了手机。
“你偷拍我。”连眠指控道。
谢云深坦然收手机:“光明正大。”
连眠丢开木棍,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走吧,”他说,“去游泳。”
谢云深握住那只手,连眠的手指微凉,带着海水濡湿的痕迹,他用力一拉,把人从礁石边带起来。
两人踩着温热的礁石往海面延伸处走,脚下是千万年海浪冲刷出的光滑平面,缝隙里嵌着细碎的贝壳残片,连眠走得很稳。
走到边缘,他回头。
“跳吗?”
谢云深点头。
他们握紧彼此的手,同时向前迈步。
镜头也跟着跃入空中。
下一秒,世界变成蓝绿色。
海水从四面八方涌来,微凉,清澈,托着他们缓缓下坠。阳光从海面刺下来,被波纹揉成千万条金丝,在幽蓝的背景里缓慢游移。连眠的头发像水草般散开,白色衬衫鼓成透明的帆。他睁开眼睛,眼里没有恐惧,只有这整片地中海的光。
镜头追逐着他。
他转向镜头,弯起眼睛,那颗泪痣在海底微光里清晰如墨点。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镜头后的那只手。
两人同时蹬水,向上。
冲出水面时,连眠用力甩了甩头,海水从他发梢飞溅开来,在阳光下碎成一片透明的星。他大口呼吸着湿润的空气,睫毛上挂着水珠,脸上是被阳光刺痛后眯起眼的笑。
“云深……”他喊。
海浪声吞没了后半句,但谢云深听见了。
他说:我真的好开心啊。
谢云深把镜头对准自己。
他头发也在滴水,额前碎发狼狈地贴在眉骨,可他却在笑。不是镜头前收着的、克制的、游刃有余的笑,而是藏不住也不想藏的笑。
他没说话。
但镜头晃了一下,也许是手抖,也许只是海浪。
然后画面黑了。
三秒后,黑暗里传来他的声音。
很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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