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眠背脊挺直地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丝缎礼服的纹理。灯光下,象牙白丝缎流淌着珍珠般的光泽,袖口的月光石袖扣偶尔闪过微光。


    他看起来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一尊精心雕琢的象牙塑像。只有坐在他身边的谢云深能感觉到,每当颁奖嘉宾念到“最佳”这个单词时,连眠交叠的手指会极其轻微地收紧一下,又缓缓松开。


    谢云深的手,此刻正随意地搭在自己腿上,距离连眠的手只有几厘米。他没有去看连眠,目光直视前方舞台,但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身侧。他能闻到连眠身上极淡的、与他同款的木质调香水味,能听见他比平时稍缓一些的呼吸,能感受到那份平静外表下,属于任何演员面对国际最高舞台时,再正常不过的紧绷。


    舞台上的颁奖还在继续,最佳导演奖揭晓在即。


    “And the winner for Best Director is…”颁奖嘉宾是位满头银发的法国女演员,她故意拉长了语调,吊足胃口后,才笑着念出那个名字,“—— Zheng, ‘Eternal Regret’!”


    掌声雷动。


    陈正愣了一下,显然也有点意外。他很快站起身,旁边的苏韵激动地拍了拍他的手臂。连眠和谢云深同时起身,看着陈正一边整理西装扣子。


    连眠鼓着掌真诚道:“老师,恭喜你!”


    陈正朝他们眨了眨眼,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舞台。


    聚光灯追随着陈正的身影,这位年过半百的导演今晚穿了身深蓝色的中山装,在满场西服礼服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接过奖杯,那只沉甸甸的、闪烁着冷光的银色柏林熊,握在手里掂了掂,对着话筒笑了:“老实说,有点重。”


    台下响起善意的笑声和掌声。


    “感谢柏林电影节,感谢评委会。”陈正收敛了笑意,目光扫向《浮生恨》剧组的方向,眼神变得认真,“感谢我的编剧老苏,没有你那些折磨死人的剧本,就没有这部电影。感谢我的团队,每一位工作人员。最后,”他顿了顿,看向连眠和谢云深坐的位置,“感谢我两位了不起的男主角:谢云深,连眠。是你们的投入和才华,让沈晏清和尤雪尘真正活了过来,这个奖,是我们所有人的。”


    掌声再次响起,比刚才更加热烈。镜头适时切到连眠和谢云深。连眠微笑着鼓掌,眼底是真切的与有荣焉。谢云深也鼓着掌,目光与台上的陈正短暂交汇,微微点头。


    陈正下台后,紧接着是最佳编剧奖。


    当颁奖人念出“Su Yuernal Regret’”时,苏韵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眼眶立马红了。她紧紧抱了抱身边的陈正,又转身用力抱了抱连眠和谢云深,才抹着眼泪走上台。


    “我写这个故事的时候,哭湿了无数张稿纸。”苏韵哽咽着,举着奖杯,“但现在,看到它被如此完美地呈现出来,看到观众为它流泪,我觉得所有的眼泪都值了。谢谢陈导,谢谢云深和连眠,你们给了我笔下人物真正的生命,谢谢!”


    两个重量级奖项接连收入囊中,整个《浮生恨》剧组区域的气氛明显松弛了一些,但也随之绷紧了另一根弦,接下来的最佳影片和最佳男主角,才是今晚真正的重头戏。


    很快,最佳影片奖先揭晓。


    获奖的是一部讲述移民故事的意大利文艺片,镜头给到那个剧组,导演和演员们相拥欢呼。连眠轻轻鼓掌,心里并无太多意外或失落。


    能入围主竞赛已属不易,前世的经验告诉他,电影节的选择常常带着诸多复杂因素。


    紧接着在几个歌舞表演结束后,来到了今晚的压轴,最佳男主角奖。


    整个电影宫似乎都安静了一瞬,空气里的紧张感陡然加剧。


    连眠感觉自己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指尖再次收紧,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平时略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身侧谢云深的气息,似乎也凝滞了一瞬。


    颁奖嘉宾是上届柏林影帝,一位德高望重的英国老戏骨。他步履从容地走上台,手里拿着密封的信封,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聚光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This year, the petition for Best Actor is exceptionally fierce.”(今年,最佳男主角的竞争异常激烈。)老戏骨用他醇厚优雅的英音缓缓说道,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掠过《浮生恨》剧组的方向,“We have seen remarkable performahat delve into the depths of human soul.”(我们看到了深入人类灵魂深处的非凡表演。)


    他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卡片,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


    “And the Silver Bear for Best Actoes to…”(获得最佳男主角银熊奖的是……)


    他刻意停顿,目光再次扫过台下。


    连眠屏住了呼吸,谢云深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覆上了他放在膝上的手背,温度透过丝缎传递过来,干燥,稳定。


    老戏骨清晰而有力地念出了名字:


    “——Xie Yunshen and Lian Miaernal Regret’!”


    双提名,双获奖。


    并列影帝。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接踵而至的是巨大的掌声、欢呼声、口哨声如同海啸般席卷了整个电影宫。


    所有镜头,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到《浮生恨》剧组所在的位置。


    连眠脑子里有瞬间的空白,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和谢云深的名字并列在一起,被念出。他看到了周围人惊愕和惊喜的表情,看到了陈正和苏韵激动地站起身,看到了前排其他提名者回头投来的复杂目光。


    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不真实。


    直到手背上那只手紧了紧,他才猛地回过神,转过头,对上谢云深的眼睛。


    谢云深也在看他,那双总是深邃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清晰可见的震惊与喜悦,以及某种更加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


    他的脸上已经绽开了一个真正开怀的、毫无保留的笑容。


    “听到了吗?”谢云深的声音很低,却穿透了周围的喧嚣,清晰传入连眠耳中,“是我们。”


    不是“我”,是“我们”。


    连眠的心脏重重一跳,随即被滚烫的喜悦淹没。他反手握住了谢云深的手,用力点头,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


    两人同时站起身,谢云深侧身,手臂很轻地环了一下连眠的肩膀,然后松开,绅士地示意他先行。


    连眠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礼服前襟,迈步走向过道,谢云深紧随其后。


    通往舞台的道路不长,但在无数目光和镜头的注视下,却仿佛走了很久。聚光灯追随着他们,象牙白丝缎和黑色塔士多礼服在强光下轮廓分明。连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如擂鼓,但脚步却异常平稳。他微微抬起下颌,目光看向舞台,那里,老戏骨正微笑着等待他们。


    踏上台阶,走到舞台中央。老戏骨将两座银光闪闪的柏林熊奖杯分别递到他们手中,奖杯比想象中沉,冰冷的金属触感却让连眠的心更加炽热。


    “gratulations, young men.”(祝贺你们,年轻人。)老戏骨与他们握手,低声说,“Remarkable performances.”(非凡的表演。)


    “Thank you.”两人同时道谢。


    老戏骨退到一旁,将舞台留给他们。


    连眠和谢云深并肩站在话筒前,面对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和无数闪烁的镜头,掌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在等待他们的获奖感言。


    按照惯例,该由年长者或资历更深者先发言。谢云深侧头看向连眠,用眼神询问,连眠微微摇头,示意他先来,这个时候,谢云深更适合站在前面。


    谢云深会意,向前半步,靠近话筒。他左手握着奖杯,右手很自然地垂在身侧,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将他的神情照得清晰无比。


    “Thank you, Berlin. Thank you to the jury.”(谢谢柏林,谢谢评委会。)谢云深开口,英文流利,声音沉稳,透过音响传遍全场,“This award belongs to everyone who worked oernal Regret’. To Director , to Writer Su, to every member of our crew.”(这个奖项属于所有为《浮生恨》工作的人。属于陈导,属于苏编剧,属于我们剧组的每一位成员。)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剧组的方向,然后缓缓转向身侧的连眠。镜头立刻拉近,捕捉到他眼神的变化,那份沉稳中,陡然注入了一种无比柔软的、近乎虔诚的专注。


    “And I want to say…”他的声音低了些,却更加清晰有力,“if this journey would not have been the same without my partner, Lian Mian.”


    (我想说……如果没有我的搭档连眠,这段旅程不会如此不同。)


    台下响起轻微的骚动,很多人听出了他话中超越搭档的含义。


    谢云深却不再看台下,他的目光完全锁定在连眠身上,嘴角扬起一个温柔而骄傲的弧度,用中文,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


    “他是我的爱人,我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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