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谢云深的声音清晰平稳:“陈导?”


    “你在公司?”陈正有点意外,“我以为你还在柏林。”


    “昨天回来了。”谢云深那边背景很安静,“有事?”


    “刚看完粗剪。”陈正说,“你和小连的对手戏,太绝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谢云深的声音里带了点笑意:“怎么说?”


    “化学反应。”陈正找不到更准确的词,“你们俩站在一起的画面,有种说不出的磁场。沈曜是明处的刀,陆轻舟是暗处的针。一个锋芒毕露,一个绵里藏针。这种对峙感,我拍戏三十年没见过几次。”


    他补充道:“尤其是小连,进步太大了。开机第一场戏还看得出紧张,到后面已经完全收放自如。有几场独白戏,我坐在监视器后面,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云深在电话那头笑了笑:“我说过他很有天赋。”


    “不止是天赋。”陈正认真道,“是老天爷赏饭吃。云深,我拍戏三十年,见过有天赋的演员不少,但像他这样……能把一个反社会人格演得这么有层次,这么让人毛骨悚然又忍不住同情的,这是第一个。”


    “你当年不也这么夸过我?”谢云深半开玩笑。


    “那不一样。”陈正摇头,“你十八岁拍第一部戏的时候,演技是惊艳,但能看出是璞玉,需要打磨。连眠不一样,他给我的感觉是……已经打磨好了,只是暂时被什么掩盖住了光芒。”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云深,你跟小连说实话,他以前是不是受过什么专业的训练?或者……家里有人是干这行的?”


    谢云深那边沉默了片刻:“他父母都是高中老师,应该没有。”


    “那就奇了怪了。”陈正挠了挠头,“不过算了,这是好事。片子我打算送柏林电影节,虽然不一定能拿奖,但露个脸总是好的。对了,小连签公司的事怎么样了?”


    “明天签。”


    “明华?”


    “不然呢?”


    陈正松了口气:“那就好。我跟你讲,这几天已经有好几拨人跟我打听他了,都是想签他的公司。有一家开价开得很高,还承诺三年内让他当上男主角。”


    谢云深的声音冷了下来:“哪家?”


    “华艺,还有星灿。”陈正说,“我都给搪塞过去了,说他已经有安排了。不过你最好快点,这些公司挖人的手段多着呢,万一小连被说动了……”


    “他不会。”谢云深打断他,语气笃定。


    “这么自信?”


    “嗯。”


    陈正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行,你有数就行。那我挂了,还得盯剪辑。明天签约顺利的话,晚上一起吃个饭?”


    “可以。”


    “那明天联系。”


    挂了电话,陈正看着手机屏幕,摇了摇头,脸上却带着笑。


    剪辑室的门被推开,助理小张探进头来:“陈导,陆导来了,说想看看粗剪。”


    “陆易鸣?”陈正挑眉,“这老小子消息倒灵通。让他进来吧。”


    陆易鸣是电视剧《长风渡》的导演,和陈正是多年好友。他走进剪辑室,也不客气,直接拉了把椅子坐下:“老陈,我听说《逐日》剪得差不多了?”


    “粗剪刚出来。”陈正递给他一支烟,“怎么,对电影感兴趣了?你陆大导演不是只喜欢拍电视剧吗?”


    “少来这套。”陆易鸣点上烟,“我下一部戏想找连眠,先来看看他电影里表现怎么样。”


    陈正笑了:“巧了,我刚看完。来,给你看看天台这场。”


    他调出连眠和谢云深在天台对峙的那段戏,从谢云深推门开始播放。


    陆易鸣盯着屏幕,一言不发。看到连眠转身时那个平静的眼神,他眉头微挑;看到连眠强装镇定地否认,他轻轻点头;看到连眠颤抖,他身体前倾;看到最后那个诡异的笑容……


    “等等。”陆易鸣忽然开口。


    陈正按下暂停。


    陆易鸣指着屏幕上连眠的脸:“这个笑容……剧本里怎么写的?”


    “剧本只写了陆轻舟笑了。”陈正说,“具体怎么笑,是连眠自己设计的。他试了三种版本,一种是冷笑,一种是苦笑,最后选了这种……带着解脱和讽刺的笑。”


    “他为什么选这种?”


    “他说陆轻舟这个人,从来就没有真正活过。”陈正回忆着连眠当时的解释,“他活在伪装里,活在别人的想象里。当伪装被撕开,他反而解脱了。这个笑,是笑自己终于不用再演了,也是笑沈曜,你抓到了我的人,但你永远抓不到我的灵魂。”


    陆易鸣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烟:“这孩子……对人物的理解太深了。”


    “不止。”陈正重新播放最后那段,“你看他笑完之后说的话。”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真的抓错人了?”


    下一秒,连眠突然转身,翻过栏杆就要往下跳。谢云深反应极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把他拽回来。两人一起摔在地上,谢云深压在他身上,死死按着他的肩膀。


    “你疯了?!”谢云深低吼。


    连眠躺在地上,眼睛直直地看着天空,不挣扎,也不说话。眼泪从他眼角滑下来,混着脸上的灰,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


    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如同一尊破碎的雕像。


    画面定格在连眠流泪的特写。


    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头发里,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距,像是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


    “这是……”陆易鸣声音有点哑。


    “崩溃。”陈正说,“彻底的、无声的崩溃。陆轻舟这个人,可以演温和,演镇定,演疯狂,但他不会演脆弱。所以当他真的崩溃时,是无声的。连眠说,这才是这个人最真实的样子,一个碎了的人,连哭都不会出声。”


    剪辑室里烟雾缭绕。


    陆易鸣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才转头看陈正:“老陈,这孩子你一定要给我留着。我已经跟谢云深和沈清提前打过招呼了。”


    陈正挑眉:“这么急?”


    “不急不行。”陆易鸣说,“我看完这场戏,脑子里已经有一个完整的画面了,连眠骑马出城时,回望都城那个眼神。”


    陈正来了兴趣:“什么戏?”


    “古装剧,单男主。”陆易鸣眼睛发亮,“男主是将门之后,母亲难产去世,父亲没有再娶,把他带在身边亲自教养。前半部分,他是都城里最明媚的少年郎,聪明、活泼、身手了得,人人都说他是天生的将帅之材。”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然后边境起冲突,朝廷出了叛徒,他父亲战死沙场。”


    陈正手里的烟灰掉了一截。


    “男主经历过大悲后,一夜之间挑起父亲的担子。”陆易鸣继续说,“他从那个爱笑的少年,变成了沉默寡言的将军。最后,在捉拿叛徒时,为了手刃仇人,自己也战死沙场。保住了国家,也护住了父亲毕生的信念。”


    剪辑室里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陈正才说:“这戏……很重啊。”


    “所以才要找连眠。”陆易鸣指着屏幕,“你看他演陆轻舟,能把一个反社会人格演得这么有层次。我要他演的将军之子,是从阳光到阴郁,从天真到悲壮。这种跨度,年轻演员里没几个能驾驭。”


    陈正想了想:“剧本呢?”


    “还在改,过几天发你。”陆易鸣压低声音,“你先帮我探探口风。连眠那边,明华签下来后,第一部戏最好慎重。如果《逐日》上映后反响好,再接这部古装剧,对他来说是很好的转型,从电影反派到电视剧正面男主,能展现他演技的多面性。”


    “你想得倒远。”陈正笑骂,“人家明天才签约,你连人家下部戏都安排好了。”


    “这不叫安排,叫规划。”陆易鸣理直气壮,“好苗子就得好好栽培。而且这部戏没有爱情线,纯粹的家国情怀、父子情、成长与牺牲。演好了,能成为经典。”


    陈正没接话,只是重新播放了天台戏的最后三十秒。


    连眠躺在地上流泪,谢云深压着他,两人在沉默中对峙。一个无声崩溃,一个愤怒不解。明明没有台词,却比任何对话都更有力量。


    陆易鸣看了半晌,忽然说:“老陈,你有没有觉得,这俩孩子……有点太默契了?”


    陈正瞥他一眼:“怎么说?”


    “就是那种……”陆易鸣斟酌着词句,“不需要说话就能懂对方情绪的感觉。谢云深抓住他手腕的力度,连眠被拽回来时身体的弧度,两个人摔在地上的位置……这不是排练能出来的,是两个人之间的化学反应。”


    陈正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烟灰:“所以我才说绝了。”


    “云深那边……”陆易鸣试探着问,“他对连眠,是不是有点太照顾了?我听说他亲自带连眠试戏,片场手把手教,现在又动用自己的关系签他进明华。这待遇,圈里独一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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