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深又笑了,这次笑声更清晰了些:“那你现在是被我打扰了?”


    “没有。”连眠说,“我还没睡熟。”


    “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连眠不觉得尴尬了。他听着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想象谢云深此刻的样子,也许在酒店房间的阳台上,穿着浴袍,手里端着一杯水,或者一杯解酒茶。柏林夜晚的风应该很凉。


    “连眠。”谢云深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合约的事,你想清楚了吗?”谢云深的语气认真了些,“明华能给你的资源,其他大公司也能给。甚至有的公司为了抢人,会开出更优厚的条件。你不需要因为我……”


    “我想清楚了。”连眠打断他,“谢老师,我不是因为您才选明华,我是因为明华有您。”


    电话那头安静了。


    连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开始发烫,但他没有退缩,继续说:“我看过明华其他艺人的发展路径,资源分配很合理,不压榨新人,也不过度消费艺人。清姐专业,团队靠谱。这些都是我考量的因素。而且……”


    他深吸一口气:“而且我相信您。您说会把我捧到影帝的位置,我信。”


    说完,他自己都愣住了。这话太直白了,太像是某种承诺。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谢云深说:“连眠,你有时候成熟得不像二十二岁。”


    连眠心里一紧。


    但谢云深接着说:“不过这样很好。在这个圈子里,清醒比什么都重要。”


    连眠松了口气,半开玩笑地说:“那谢老师是夸我清醒?”


    “夸你聪明。”谢云深说,“也夸你勇敢。”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连眠听清楚了。他握着手机,指尖有些发麻。


    “谢老师,”他换了个话题,“领奖还顺利吗?”


    “顺利。奖杯已经寄回国了。”谢云深的声音又恢复了平时的平静,“柏林电影节这边,我们的片子也送审了,陈导在跟进。”


    “《逐日》?”


    “嗯。不过国际奖项竞争激烈,不用抱太大希望。能入围就是肯定。”


    “那也很好。”连眠说,“恭喜您又拿一个奖。”


    “谢谢。”谢云深顿了顿,忽然说,“连眠。”


    “嗯?”


    “等我回国,你再当面恭喜我。”


    这话说得有点没头没脑,但连眠的心跳却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问:“怎么当面恭喜?”


    谢云深笑了,笑声透过听筒传过来,低低沉沉的,像大提琴的弦震:“比如,请我吃顿饭?”


    “好啊。”连眠也笑了,“您想吃什么?我厨艺不行,但可以找家好餐厅。”


    “不急,等我回去再说。”谢云深说,“不早了,你继续睡吧。”


    “您也早点休息。”


    “嗯。”


    挂断电话,连眠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慢慢变暗。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温柔。


    他回味着刚才那通电话。谢云深的声音,语气,那些短暂的沉默,还有最后那句“等我回国”。


    一切都和平时不太一样。


    连眠不是傻子,漫长的人生里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分辨得出什么是单纯的关心,什么是超出界限的在意。


    谢云深对他,早就超出了前辈对后辈、师兄对师弟的范畴。


    而他呢?


    连眠躺回沙发上,用手臂遮住眼睛。脑海里浮现谢云深的脸,与他相关的每一个瞬间在此刻一幕幕闪过。


    每一种表情,每一个瞬间,都清晰得可怕。


    他放下手臂,看着天花板。吊灯在视野里留下模糊的光晕。


    二十二岁的身体,三十七岁的灵魂。他以为自己早就过了为谁心动的年纪,以为自己这一世只会专注于事业,登顶,拿回曾经拥有的一切。


    可是谢云深出现了。


    带着他特有的强势和温柔,不容拒绝地闯进他的生活,他的事业,他的世界。


    连眠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垫里。


    布料有淡淡的清香,是新家的味道。


    这个家是谢云深帮他找的。


    合约是谢云深亲自拟的。


    未来是谢云深承诺要一起走的。


    一切都很清晰,又很模糊。清晰的是事实,模糊的是那些还没说破的、在心底悄然生长的东西。


    手机又震了一下。连眠拿起来看,是谢云深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发送时间是柏林晚上七点半,他那边应该刚入夜。


    连眠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回复:“晚安,谢老师。”


    发送。


    他关掉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城市依然有零星灯火,远远近近,像散落的星辰。


    柏林现在是什么样子呢?谢云深睡了吗?还是也在某个阳台上,看着异国的夜晚?


    连眠不知道。


    但他知道,等谢云深回国,他们会有很多时间,慢慢弄清楚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藏在关心和照顾背后的、更深刻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


    这一次,睡意来得很快,很沉。


    梦里没有片场的喧嚣,没有人群的追逐,只有一片温暖的、安心的黑暗。而在黑暗尽头,好像有个人站在那里,等他走过去。


    他不知道那是谁。


    但他想,等天亮了,也许就知道了。


    第26章 决定


    飞机在平流层平稳飞行,舷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夜色,偶尔能看到下方城市群零星的光点,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碎钻。


    谢云深靠在头等舱的座椅里,腿上摊着一本剧本,目光却落在窗外。纸质文件边缘被他无意识地捻着,已经起了细小的毛边。


    距离挂断和连眠的电话已经过去五个小时。柏林到北京的直飞航班需要十一个小时,他还有六个小时要熬。


    可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


    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连眠的声音,电话里那句“我相信您”,说这话时语气里的笃定和信赖,还有之前那句“我是因为明华有您”,每个字都像羽毛轻轻搔在心头上,痒得他坐立不安。


    谢云深睁开眼,合上剧本,揉了揉眉心。


    不对劲。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也许是试镜那天,那个二十二岁的学生站在房间里,演一场等不到归人的戏。明明青涩的年纪,眼神里却有他读不懂的厚重和沧桑。那一刻,他心脏莫名地漏跳了一拍。


    也许是片场第一次对戏,连眠接住他所有情绪,那种棋逢对手的快感,让他久违地感受到了表演最原始的兴奋。


    也许是连眠发着烧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他守在床边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明明只是合作关系,明明只是前辈对后辈的照拂,可为什么心会揪得那么紧?


    谢云深没谈过恋爱。二十四岁时试着接触过一个不错的人,对方是个舞蹈演员,性格温柔,相处舒服,但一个月后就不了了之了。没有感觉,没有继续相处下去的欲望,就像喝了一杯温开水,入口舒适,过后无痕。


    谢明华当时说:“云深,你不是不喜欢,是还没遇到一个让你觉得非对方不可的人。”


    他当时不以为然。爱情这东西,对他来说从来不是必需品。演戏、事业、家人,这些已经足够填满他的生活。感情是锦上添花,有最好,没有也无妨。


    可是现在……


    谢云深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飞行模式,没有信号。他点开相册,翻到最近一张照片,杀青宴那天晚上,连眠喝了一杯酒后,又喝多了饮料,脸颊微红地靠在椅子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得有点傻气。照片是陈正偷拍的,后来发到了剧组群里,他鬼使神差地保存了下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留,轻轻拂过那张笑脸。


    心口那股熟悉的、滚烫的悸动又涌了上来。


    这不是前辈对后辈的关心,不是师兄对师弟的照顾,更不是什么惜才之心。


    这是……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空乘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谢云深回过神,关掉手机屏幕:“温水,谢谢。”


    空乘很快端来水杯。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却浇不灭心头那团越烧越旺的火。


    他想起连眠生日那天,自己让沈清帮忙找合适的青竹胸针。当时沈清问他送给谁,他说送给一个很重要的人,沈清笑着问是恋人吗,他当时摇头,说只是朋友。


    可现在再问,他还能那么肯定地说“只是朋友”吗?


    谢云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放这三个月相处的点滴。


    连眠在片场认真记笔记的样子,睫毛低垂,侧脸在灯光下柔和得像一幅画。


    连眠和他讨论剧情时,眼睛发光,说到兴奋处会不自觉拽他袖口的小动作。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