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脸色一白,但还是点点头:“谢谢陈导指点。”


    “孙宇。”陈正转向他,“你的问题刚好相反,设计太多。离别是一个瞬间,但你把它演成了一出戏。太满,反而失真。”


    孙宇低下头:“我明白了。”


    最后,陈正看向连眠。


    连眠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


    “连眠。”陈正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你的表演……很特别。几乎没有动作,几乎没有台词,但情绪全在里面。”


    他身体前倾,盯着连眠的眼睛:“告诉我,你刚才在演什么?具体点。”


    连眠想了想:“一个送朋友去远方的年轻人。他知道这次分别可能是永别,但他不想让对方看出来,所以笑了一下,挥了挥手。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都咽回去了。”


    “为什么是永别?”旁边一个制片人插话,“题目只是离别。”


    “因为有些离别,看起来普通,但心里知道不会再见了。”连眠说得很平静,“比如毕业各奔东西的朋友,比如去国外定居的亲人。不是生离死别,但就是知道,以后很难再见了。”


    陈正和谢云深对视了一眼。


    “说得对。”陈正靠回椅背,“就是这个‘知道’,演出来了。”


    他又转向林薇和孙宇:“你们看,连眠的表演为什么打动人?因为他演的不是离别这个动作,是离别这个认知——我知道你要走了,我知道可能再也见不到你了,但我还是要笑着送你走。”


    林薇和孙宇都沉默了。


    “好了。”陈正合上本子,“结果明天会通知。三位可以回去了。”


    三人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谢云深忽然开口:


    “连眠留一下。”


    连眠脚步一顿。


    林薇和孙宇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但还是先走了。


    门关上,教室里只剩下陈正、谢云深和连眠三个人。


    “坐。”陈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连眠坐下,心脏不自觉地加快了一点。他能感觉到谢云深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直接,带着探究。


    “放松,别紧张。”陈正笑了,脸上的严肃缓和了一些,“就是想跟你聊聊。你大几了?”


    “大三。”


    “表演系?”


    “嗯。”


    “之前拍过戏吗?”


    “没有,只在学校汇报演出里演过几个角色。”


    陈正点点头,翻看着手里的资料:“王老师跟我推荐过你,说你很努力,就是差点灵气。但今天看,你很有灵气啊。”


    连眠没说话,等下文。


    “这样,”陈正放下资料,“我想再考你一道题。”


    “您说。”


    “如果让你演一个警察,在追查一个案子时发现嫌疑人是你最好的朋友,你会怎么演?”


    这个问题也很刁钻。不是考具体的表演,而是考理解。


    连眠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睛,想象那个场景——追查了很久的案子,线索一点点指向最熟悉的人,那种震惊、怀疑、痛苦,还有职业操守和私人情感的拉扯。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睛。


    “我会从‘不相信’开始演。”他说,“第一反应是不可能,搞错了。然后证据越来越多,不得不相信,这时候会有愤怒——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最后是痛苦,因为不管最后怎么选择,都会失去。”


    他顿了顿:“但最重要的是,警察这个身份。不管多痛苦,职责在第一位。所以最后的情绪应该是……一种很沉重的平静。像接受了某种命运。”


    陈正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谢云深:“你觉得呢?”


    谢云深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连眠。那双眼睛很黑,很深,像能把人看透。


    “说得不错。”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昨天在礼堂里更清晰,“但有一个问题。”


    连眠看向他:“什么问题?”


    “你太清醒了。”谢云深说,“你说的是‘我会怎么演’,不是‘我会怎么想’。你在分析角色,不是在成为角色。”


    一针见血。


    连眠心里一凛。前世也有导演这样说过他,说他表演太理性,太有控制力,少了点失控的真实。


    “我明白了。”他说。


    “不过,”谢云深话锋一转,“你演出来的效果很好。清醒的人能把角色演得细腻,失控的人能把角色演得真实,各有各的好处。”


    这话听不出是夸奖还是批评。


    陈正笑起来:“行了,别吓唬孩子。连眠,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好。”连眠起身,“谢谢陈导和谢老师。”


    他走到门口,手按在把手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谢云深还在看他。那目光里有好奇,还有一点连眠读不懂的东西。


    门关上。


    走廊里空无一人。连眠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手心都是汗。


    刚才那几分钟,比表演还累。谢云深那个眼神太有压迫感了,像能把他从里到外看个透。


    但他挺过来了。


    而且他能感觉到,陈正对他很满意。谢云深……至少不反感。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明轩发来的消息:


    “怎么样怎么样?过了吗?”


    “还不知道,让等通知。”连眠回复。


    “你肯定能过!我今天去排练室,听好几个老师说你在初选里表现得特别好。”


    连眠笑了笑,没再回。他收起手机,下楼。


    走出艺术楼,阳光很好,草坪上练晨功的学生已经散了。连眠找了个长椅坐下,闭上眼睛,回想刚才的一切。


    谢云深说他“太清醒”。


    这个词很准。他确实太清醒了,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多出来的经验,他很难完全“成为”一个角色。他总是在演的同时,留一部分意识在分析、在控制。


    这不是坏事。很多优秀演员都是这样,能在表演的同时保持理性。


    但确实,少了点“疯”劲儿。


    正想着,有人在他旁边坐下。


    是林薇。


    她手里拿着瓶水,脸色已经恢复了平静。


    “你没走?”连眠问。


    “在等你。”林薇把水递给他,“喝吗?”


    “谢谢。”连眠接过来,没喝,只是握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演得真好。”林薇忽然说,“我不是在说客气话,是真的好。”


    “你也不错。”


    “差远了。”林薇苦笑,“陈导说得对,我只会演悲伤,不会演复杂。你那个……那个咽回去的动作,我永远想不到。”


    连眠没说话。那个动作不是设计的,是即兴的,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知道吗,”林薇看着远处,“我今天来之前,觉得自己肯定能行。我专业课成绩年级前三,老师都说我有天赋。但现在我觉得……天赋和灵气,真的是两回事。”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不管结果怎么样,我服气。恭喜你,连眠。”


    说完她就走了。


    连眠坐在长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天赋和灵气。


    他前世也纠结过这个问题。后来想通了,天赋是起点,灵气是悟性,但最重要的还是努力和坚持。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王老师:


    “陈导刚给我打电话了,夸了你半天。好好准备,应该很快就有好消息。”


    连眠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终于扬了起来。


    他成功了。


    从初选到二面,他证明了自己。接下来,就是等那个正式的通知。


    阳光越来越暖,照在身上很舒服。连眠伸了个懒腰,起身往回走。


    路过排练室时,他听到里面有人在哭。是个女生的声音,抽抽噎噎的,好像在说“我明明那么努力了……”


    连眠脚步顿了顿,但没有进去。


    这条路就是这样。有人上,有人下,有人哭,有人笑。


    他能做的,就是一直往前走。


    回到宿舍,周明轩不在,另外两个室友在打游戏。见连眠回来,其中一个回头问:“怎么样?”


    “还行。”


    “那就是稳了!”室友笑起来,“你要是能拍谢云深的电影,咱们宿舍就牛逼了!”


    连眠笑了笑,没接话。他坐到桌子前,打开电脑,搜索“谢云深 采访”。


    他要更了解这个人。


    不是作为影迷,是作为未来的搭档。


    第6章 三个问题


    第二天早上八点,通知就来了。


    连眠刚洗漱完,手机屏幕亮起,是个座机号码。他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请问是连眠同学吗?”


    “是我。”


    “这里是《逐日》剧组。恭喜你通过第二轮面试,请今天下午两点到艺术楼302教室,陈导和谢老师想再跟你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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