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鹤鸣点燃一支香烟。借着火光,陆宸窥见了他铁青的脸。
快速计算一番,陆宸吸着气说道,“才十五岁就把人送去挣钱,进的还是鱼龙混杂的时尚圈,地主老财剥削长工都没这么狠。沈池真就这么……”
“畜生”两个字含在嘴里,陆宸瞥了沈鹤鸣一眼,终是没敢说出来。
沈鹤鸣却自然而然地接口,“他就是这么一个畜生。我对他的教育很失败。”
呼吸略微加重,沈鹤鸣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站起身说道,“我走了。你想玩就多待一会儿,所有消费算我头上。”
陆宸摆摆手,“你快回医院吧,有时间多陪陪卫凌砚。他真是命苦,摊上的都是些什么烂人。”
沈鹤鸣转身就走,步履匆忙。
坐上车,准备回医院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于那名被他强迫卖房的商人。
【沈总,家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您随时可以让装修队入场。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我的公司大有起色,希望日后有幸还能与您合作。】
沈鹤鸣扫了一眼,没回复。
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对了沈总,您看看这个。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这栋别墅还保留着一个老物件,这应该是卫先生的母亲吧?】
一张照片跃出屏幕。
沈鹤鸣冷厉的眸子微微眯起。
照片里是一个欧式花坛,种植着一丛丛茂密的绣球花,在根茎的深处,花坛的边缘,湿润泥土里,藏着一个小女孩跳芭蕾舞的瓷像。
它穿着华丽的公主裙,稚嫩的脸庞被艺术家的巧手塑造得栩栩如生,秀美的轮廓依稀带着点卫凌砚的影子。
沈鹤鸣死死盯着这个瓷像,很快就意识到,它是卫凌砚的姥爷定制并且珍藏的东西。
又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里:一双手拿起瓷像,展露出底座的文字——致我最亲爱的女儿,世上最美丽的惠惠公主。愿你的一生如花般灿烂。
房主感慨道:【这个瓷像很有纪念意义,我把它放回原处了。沈总,您可以把它送给卫先生当礼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摧毁了他的很多童年回忆,我真的很抱歉。】
沈鹤鸣盯着这个瓷像,以及这行盈满爱意的文字,忽然就低笑起来。
但他漆黑眼眸里却凝结着寒冰,指尖轻轻划出两个字:【谢谢。】然后他抬起头,果断下令,“去卫家老宅。”
一个多小时后,沈鹤鸣走进别墅,大步来到花坛边,用手拂开茂密的枝叶,盯着那个瓷像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拿起来,随手扔向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
桶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清脆的碎裂声。这“美好”的回忆消失了。
直到此刻,沈鹤鸣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他不该挽回这些虚假的东西。卫凌砚的生命里,唯一保有价值的,从来只有他而已。
第104章
赶在午夜来临之前,沈鹤鸣匆匆回到医院。
主治医生立刻带着病历走过来,向他汇报情况。
“沈总,卫先生一切都好,这是今天的查房记录,您看一看。”
沈鹤鸣接过病历查看各项数据,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他中途醒过没有?”
“没有,我们在他的止痛药里添加了助眠成分。他睡得很安稳。”
“这些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这个您放心,我们采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药物,没有副作用。这是药品清单,您看一看。点一下这个按键,您还能查看药品来源和说明书。”
主治医生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沈鹤鸣,并告诉他怎么操作。
沈鹤鸣迅速查看药品清单,连说明书也都仔细阅读了一遍。
“很好。”他把平板还给主治医生,问道,“有没有什么药物能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还能防止疤痕增生?如果有,我希望你们用上,钱不是问题。”
主治医生早有准备,立刻点击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有的沈总。这是我们今天下午商讨的三个治疗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干细胞疗法:利用间充质干细胞促进血管再生和组织重建。第二个方案是组织工程皮肤:用人工合成的‘皮肤’替代大面积缺损。第三个方案是智能药物递送系统:采用靶向药和新型分子材料,持续性地对伤口释放抗生素或生长因子,使伤口在极短时间内愈合。”
沈鹤鸣一行一行看着资料,问道:“哪个方案最好?”
主治医师介绍道,“当然是三个方案结合起来效果最好。但沈总您要知道,这些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我们需要找多个国际医疗机构进行沟通,交换利益,才能拿到相关授权。并且,这些机构若是派出专家团队来协作,费用也是相当高昂的。”
沈鹤鸣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说过,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拿到技术,把人请过来,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无痛苦的前提下,用最短的时间,让卫凌砚的伤口得到治愈,并且不留疤痕。能做到吗?”
医生默默在心里吐槽:您这是三个要求!
但他十分郑重地说道,“能做到,预算也出来了,如果采用三合一的治疗方案,最低费用是300万美元,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沈鹤鸣重复询问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主治医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的,上不封顶,最终的花费有可能达到数千万美元。因为您还有一个不留疤痕的要求,这是最难办到的。”
沈鹤鸣立刻拍板,“那就上不封顶。预算出来了直接找我签字,不用一层一层汇报。”
主治医生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点头,“好的沈总。您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我帮您看看吗?”
沈鹤鸣摆摆手,大步走进卫凌砚的病房,守在房内的几名保镖默默向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窗外洒进来一片月光,冷气开得很足,室内温度有些低。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鹤鸣一步一步走过去,俯下身,凝视青年苍白的脸。他蹙着眉,睡颜非常不安,是在做噩梦吗?
爱上沈鹤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是卫凌砚亲口说过的话,至今还能激起沈鹤鸣内心的动荡。
他忽然想起了初见时,这人暗藏灼热的双眼,想起自己用手盖住酒杯,表达出疏离和反感,他忽然苍白至极的脸。
沈鹤鸣的心尖锐地刺痛了一下。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在高傲什么?
他闭上双眼,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卫凌砚,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姥爷并没有那么爱他?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对别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哪怕起初没有察觉,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天,听见遗言,他也应该明白了。
他的姥爷连一句“你要好好活着”都吝啬嘱咐。
女儿已经废掉了,把外孙带在身边教养,将来长大了,女儿好歹有个依靠。这是他姥爷的想法,自私又功利。
这份爱不是假的,但它也没有那么真。卫凌砚的前半生,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都没能得到。他的心里只有不安、孤独和恐惧。
你怎么能这么可怜,卫凌砚?
沈鹤鸣伏低了一些,痛苦的鼻息喷洒在青年苍白的脸颊上。
卫凌砚,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沈鹤鸣的情绪不断动荡着,两条胳膊支撑在卫凌砚的枕头两侧,双眼溢出疼惜的泪光。
卫凌砚,你母亲带你上天台那一天,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有的是办法把一个疯女人送进疯人院。
我可以收养你,给你一个家。
早在十年前,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错了!
沈鹤鸣英俊的脸不可遏止地露出一些扭曲的痕迹。他厌恶卫凌砚的亲人,憎恨狼心狗肺的沈池,甚至也怨恨年轻的自己。
他喷出的鼻息灼烫着卫凌砚的脸。
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会儿,卫凌砚睁开了酸涩的眼睛,不曾看清黑暗中的身影就已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沈鹤鸣。入睡前的祈祷果然应验了。
他知道那些过往了吗?
他是不是在可怜我?
卫凌砚从来不觉得被沈鹤鸣可怜是多么伤自尊的事。他需要这些怜悯,他需要沈鹤鸣马上过来拥抱自己。
他伸出手,抓住枕边的那条胳膊,声音沙哑,“沈鹤鸣,是你吗?”
“是我。”
“对不起,我错了。”卫凌砚连忙道歉,眼泪微微溢出,打湿了浓密的睫毛。
沈鹤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有错。我不应该用冷暴力对待你。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我很抱歉。”
卫凌砚一下一下轻轻摇头。他想说你没有错,可沈鹤鸣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不会感谢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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