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凌砚端起杯子喝酒,满脸的心不在焉。


    仰头的一瞬,他看见沈池站在舞台下方,正与苏清说话,脸上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模糊的侧脸与沈鹤鸣竟然有八分相似。


    垂眸时,他又看见沈池的手机放置在一旁的桌面上。周围都是宾客,这表明沈池很快就会回来,因为手机这种存储机密的东西绝不能离开主人太久。


    另一边,沈鹤鸣逆着灯光走过来,脸庞笼罩在阴影里,只剩下一个高大的轮廓。沈池的座位是空的,隔壁坐着的那位老者正朝沈鹤鸣招手。


    两三秒后,沈池也过来了,一个女明星忽然走到他面前搭讪,拖延了他的进程。


    卫凌砚的视线在浓密睫羽的掩盖下飞快逡巡。破而后立,破而后立……一个大胆到疯狂的计划在此刻瞬间成形。他端起杯子,把剩余的红酒一口饮尽,微醺的灼热感涌遍全身。


    下一瞬,一个高大的身影在他左侧落座,身体微倾,与隔壁座位的老者私语,声音极低。


    卫凌砚闭了闭眼,然后伸出手,搭放在那人结实有力的大腿上。


    腿肌瞬间绷紧,能够感受到它蕴藏的强大力量,像是一头突然被唤醒的猛兽。


    卫凌砚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没有转头去看,修长的手指得寸进尺地捏了捏,揉了揉,把掌心滚烫的温度烙印在那人的皮肤上。


    这条腿绷紧到极限,肌肉硬得像一块钢铁。


    卫凌砚歪着身子凑过去,慢慢说话的同时也终于转过头看向对方:“你认识杜霜吗?能不能把她介绍给我?我的工作室——”


    一句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卫凌砚侧过去的一双眼正对上沈鹤鸣不辨喜怒的眸子。他滚烫的手掌还贴在对方的大腿根,五指轻轻揉捏着那里的肌肉,这个动作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社交界限。


    这是勾引,更是沈鹤鸣的禁忌。


    卫凌砚直视着这双没有感情也没有温度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冰封。


    沈鹤鸣用力握住他的手腕,将他贴在自己腿根的手掌挪开,伸长另一只手臂,把放在桌子中央的一盒纸巾拿过来,抽出一张递过去,不避人地说道,“卫先生,国外的那些坏习惯最好不要带回来。什么东西该吃,什么东西不该吃,你心里要有个数。擦一擦吧,你的嘴脏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


    像是忽然意识到辩解的话已经毫无意义,卫凌砚仓惶地看向沈池所在的方位,脸色白了白,然后匆忙接过这张纸巾捂住自己微微蠕动的薄唇,低着头狼狈地离开。


    沈鹤鸣走到哪里,哪里就是视线的焦点。他对卫凌砚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态度如何,是喜是怒,坐在附近的人自然有所察觉。


    于是大家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目光,对这个从国外回来的小模特深深表示哀悼。一边勾引沈鹤鸣,一边还吊着人家的亲侄儿,这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沈池的视线被当红女明星杜霜挡住,可站在他侧后方的苏清却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狂喜像潮水般涌上心头。苏清没想到卫凌砚会蠢到这个地步。根本不用他出手,那人就已经把自己作死了。


    第9章


    吃着碗里望着锅里,卫凌砚哪来的胆子?他凭什么认为沈鹤鸣会痴迷于他?就因为那张脸吗?苏清怀着难以言说的愉悦心情走上前,轻轻戳了戳沈池的脊背。


    沈池身体一僵,心里划过的不是窃喜,反而是害怕被卫凌砚发现的心虚。苏清很少对他做这种亲昵的举动,今天怎么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清却扬了扬下巴,让他向前看。


    沈池转头的瞬间,心脏猛地一沉。


    只见六叔坐在他的座位上,脸色阴得像要下雨,左右宾客都被这低气压包裹着,连举杯的动作都透着小心翼翼。几个相熟的同龄人探头探脑地朝他张望,眼神古怪,似怜悯,又似在看一场笑话。


    出事了!


    沈池连忙走过去。


    沈鹤鸣唇角噙着笑,面色温和,眼底却冷得像冰,即便坐着也散发出迫人的气场。


    听见脚步声,他撩起眼皮轻轻一瞥,看见侄儿逆着光走过来,形貌十分模糊,那轮廓,那发型,那脸部的某些线条,再加上标志性的一副金丝眼镜,与自己竟有九分相似。


    脑海中浮现出卫凌砚看清自己面容时的震惊眼神,以及那句没说完的解释。


    我以为你是……


    是什么?


    是沈池?


    原来如此。沈池扮成自己站在舞台下方,像个视察的领导,而自己在昏暗中坐上了沈池的位置。


    沈鹤鸣以为卫凌砚胆大包天,顶着侄儿男友的名头勾引叔叔,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甚至以为卫凌砚脑子有问题,一点儿也不考虑今后如何在华国立足。


    这样的疑惑,在看见沈池的一瞬间却找到了合理的解释。沈鹤鸣盯着侄儿,眸光晦暗莫测。


    沈池紧张不安地问道,“六叔,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


    沈鹤鸣盯着他的脸,意味不明地问,“怎么戴着我的眼镜?”


    沈池僵笑着说道,“忽然心血来潮,想要看看你的眼镜是多少度。六叔,我跟你像不像?刚才在后台,有一个导演把我认成你了,嘿嘿嘿。”


    傻小子,什么时候了你还笑?你六叔快气炸了!坐在同桌的一个年轻男子与沈池玩得好,偷觑了一眼沈鹤鸣的脸色,小声说道,“你男朋友刚才勾——”


    然而这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沈鹤鸣一个冰冷的眼神冻住。


    沈池偏头看向年轻男子,正想问我男朋友怎么了,却听六叔语气和缓地说道,“没什么,刚才卫凌砚把你认成了我,把我认成了你。”


    他摘掉沈池戴在脸上的金丝眼镜,瞥了苏清一眼,徐徐说道,“小小误会,希望不要扰了各位雅兴。我提一杯,你们随意。”


    他指尖轻扣桌面。


    被那一眼看得心惊肉跳的苏清连忙走上前,拿了一个干净的空杯,倒满红酒。


    沈鹤鸣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桌上的另外八人手忙脚乱地拿起自己的酒杯,迫不及待地跟着一口喝光。沈鹤鸣亲自作陪,他们哪里敢随意?


    坐得远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脸上有光,坐得近的稍微一想也就明白过来。


    刚才那个小模特原来是认错人了。这也难怪。谁让沈池忽然戴上这副标志性的眼镜,又站在那么黑黢黢的地方,身边还跟着沈鹤鸣的助理。好死不死,沈鹤鸣又走过来,占了沈池的座位。没仔细看的话,的确会把他们叔侄俩弄混。


    人家摸自己男朋友的大腿,有什么错?这可真是天大的误会。


    想到那小模特用纸巾捂着苍白的嘴唇狼狈逃走的样子,众人纷纷同情起来。大庭广众之下,无端被沈鹤鸣这种大佬敲打一顿,也不知道他的心脏受不受得了。


    沈池挠头问道,“六叔,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卫凌砚呢?”


    沈鹤鸣活到三十多岁,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还有“脸皮”这种东西。想到自己夹枪带棒说的那些话,他微觉尴尬,用指尖捏着那副眼镜,避重就轻地说道:“他可能去洗手间了,你给他打个电话问问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谦和地笑着,站起来颔首说道,“各位,我失陪了。今晚若是有哪里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众人纷纷起身说道:“沈总哪里话。”


    “今晚的节目很精彩。”


    “沈总,恭喜,光隙再一次书写了科技史的神话。”


    “沈总您忙。”


    沈鹤鸣系上西装外套的纽扣,摆了摆手,步履从容而又优雅。转过身,背对众人,他温和的笑容已经消失在昏暗光影里。


    苏清连忙跟上,心里思绪翻涌。


    刚才卫凌砚闹那一出真是误会吗?或许是以己度人,他总觉得沈池只是卫凌砚接近沈鹤鸣的一块跳板而已。


    但卫凌砚总不至于蠢到那种地步,明目张胆地去摸沈鹤鸣大腿吧?这与摸老虎屁股有什么区别?


    苏清想了很多,不知不觉就跟随沈鹤鸣走出了宴会厅,来到外面长廊。


    “给我眼镜布。”沈鹤鸣低沉的声音传来。


    苏清猛然回神,这才摸出衣兜里的眼镜盒,取出眼镜布。


    沈鹤鸣接过,仔细擦拭着镜片,原本温和的嗓音此刻竟然不带丝毫温度,“再把我的贴身物品交给别人,你就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苏清是从西部偏远省份调入总部的,一路走来很不容易。


    然而现在,仅仅因为一副眼镜,他为之付出的一切,所经历的辛劳,都被沈鹤鸣亲口否定。


    凭什么卫凌砚犯了错,责任和后果却要我来承担?


    苏清差点被强烈的怨愤击碎脸上的面具。但他忍住了。在短暂的怔愣过后,他露出一些恰到好处的羞愧,脸色苍白地说道,“抱歉沈总,是我失职了。谢谢您给我第二次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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