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太监养崽日常_金政 > 第10页
    “安安……”梁烨爬过来,小手贴上他脸颊。掌心热,软,带着睡出来的潮气,像幼犬的肉垫,温吞的湿。


    林怀安没动,由着那点温度贴上来。温度像针,刺进被噩梦冻住的皮肉。


    “做噩梦啦?”梁烨问。


    “嗯。”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


    梁烨往前拱了拱,整个小身子挤进他怀里。孩子伸出肉乎乎的胳膊搂住他脖子,学着他平日哄睡的样子,笨拙地拍他后背:“我在,安安不怕。”


    孩子身上的热气透过中衣传过来,烫的,活的。林怀安闭上眼,吸了口气。空气里有梁烨身上皂角味,有棉布上残留的太阳味。


    他慢慢抬起胳膊,把梁烨搂进怀里。搂得紧,但收了力。梁烨乖乖让他抱着,小脸贴在他颈窝里。呼吸一下一下拂在脖子上,有节律的。


    “安安冷。”梁烨小声说。挣了挣,从被窝里扯出一角被子,费力往他身上拽:“盖被被。”


    林怀安由着孩子笨手笨脚地拽。他看着梁烨认认真真的小脸,看着月光下清亮的黑眼仁,看着孩子因为使劲儿微微嘟起的嘴唇,唇珠摇摇欲坠。


    “宝宝。”他低声叫,声音还带着颤。


    “我在。”梁烨应着,小手捧住他的脸,凑近了仔细瞅:“安安不哭。”


    林怀安这才觉出脸上湿了。他想扯个笑,嘴角抽了抽,没扯成。他握住梁烨的小手,贴在脸颊上。小手的热度从颧骨下面渗进去。


    “烨烨要好好的。”他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


    “我会好好的。”梁烨点头,想了想,又补一句:“安安也要好好的。咱俩一起好好的。”


    林怀安把脸埋进梁烨的颈窝。颈窝软,带着奶香气。他深深吸了一口,嘴唇底下是孩子的皮肤,皮肤下面是脉搏,微弱地跳,一下,又一下。


    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眼圈还红着,但眼神聚回来了。他扶着梁烨躺下,掖好被角。


    “睡吧。”他低声说。


    “安安也睡。”梁烨抓住他一根手指头,不放。


    “好,安安也睡。”


    林怀安在梁烨边上躺下。孩子立刻贴过来,手脚并用地扒在他身上,脑袋枕在他胳膊弯里,呼吸慢慢平稳。


    林怀安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一片昏黑。梁烨的体温隔着中衣传过来——后背贴着胸膛,屁股抵在小腹下方。孩子一只手攥着他的衣襟,攥得紧,指节泛着玉似的白。呼吸匀称,热气一下一下喷在锁骨上。


    他没动。手臂环着孩子的腰,掌心贴着那层薄棉寝衣,能摸到肋骨一根根凸起来。这件寝衣是他去年冬天改的。针脚歪斜,领口缝了三遍才平整。袖口又脱线了,他拇指蹭到那处线头,粗糙的,带着汗渍。


    陈谨的声音又响起来。不高,带着太监特有的、掐着嗓子似的尖细:“三十万两河工银,十万两漂没,十万两进了内承运库,十万两成了假盐引——”


    话到这儿断了,像被什么掐住了。接着是长长短短的喘息,和最后那句:“这账,做得真叫一个漂亮。”


    林怀安的拇指无意识地在梁烨肩头摩挲。他想起父亲收到三十万两拨款那天的样子。父亲下值回来得早,手里捏着户部的批文,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梨树叶子掉光了,枝杈刺着灰白的天。父亲就站在那些枝杈底下,背挺得直直的。然后转身进屋,在灯下铺开纸,研墨,提笔写谢恩折子。烛火跳着,映着父亲眼角细密的纹路。


    “陛下圣明。”父亲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


    他那时在隔壁温书,听见父亲低低的、自言自语似的声音:“三十万两……能修多长的堤,能救多少人……”


    后来堤垮了,父亲下了大狱。他去探监,隔着木栅栏看见父亲穿着囚衣,头发白了一大半,但背还是挺着的。父亲看着他,看了很久,眼球表面蒙着一层浑浊的水光,眼眶下面两道深纹。最后开口时喉咙干涩,声音沙得像砂纸磨骨头:“怀安,那三十万两,到底上哪儿去了?”


    他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他们都不知道,那三十万两在离开户部银库的第一个时辰,就开始“漂没”。


    天启十二年三月十五,户部银库。


    郎中李诚盯着账册,手指在“河工银三十万两”那行字上敲了敲。库吏躬着身站在一旁。


    “照旧例?”库吏小声问。


    “照旧。”李诚眼皮都没抬,“三十万两,出二十五万两。五万两记‘部费、解费、火耗、平余’。”


    库吏应了声,转身去安排出库。银锭一箱箱搬出来,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李诚看着那些银子,嘴角扯了个极淡的弧度。


    账面漂没五万两。实际漂没十万两。


    多出来的五万两,分成三份。冯保拿两万,定国公拿一万五,他自己留一万五。


    银子出了库,装上漕船。押运官是冯保的外甥王振,二十出头的年纪,脸上还带着没褪尽的少年气,眼神却已透着油滑。


    “李大人放心。”王振拱手,“这批银子,一定安稳送到青州。”


    李诚点点头,没说话。他看着漕船离港,吃水线在第二道漆痕处。若是满载三十万两白银,该吃到第三道线才对。


    船开了。王振站在船头,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回头望了一眼通州码头,灯火在夜色里缩成模糊的光点。然后他转身进舱,打开特制的夹层。上层装了五十箱银子,实为五万两。下层夹层是空的。


    那“不见”的五万两去哪了?


    就在同一夜,通州码头另一侧,三辆不起眼的骡车悄悄离港。车上装着二十五箱银子,走陆路,送往张家湾的容记银号——冯保的私人钱庄。


    然后银子继续走。五万两现银每过一道关口就被剥一层皮。通州的码头,漕船的夹层,张家湾的银号,定国公的茶叶——一层一层,像蛇蜕皮。每个人都在剥,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剥了该剥的那一层。


    三月二十,青州河工衙门。


    林守正收到了第一批银子——两万两现银,和一箱盐引。


    他打开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盐引凭证,面值十万两。盖着户部大印,盐运司关防。他拿起最上面一张,对着光看。印泥颜色鲜红。可盐引纸张泛黄,边角有虫蛀。


    送盐引的“钦差”已经走了。留下的文书上,是他“林守正”的签名。笔迹像他,但最后一笔,习惯性上挑,他从不那么写。


    河堤上,民夫等着发工食银。账上写着三十万两。手里是两万两现银,和十万两废纸。


    窗外,乌云压顶,雷声隐隐。


    三月廿五,深夜。


    林怀安换了身深灰短打,脸上抹了炭粉。他把梁烨托付给一个老嬷嬷,只说去查点旧档,可能回来晚。


    他从西三所后墙的狗洞钻出去,贴着墙根,借着房子的影子,往内承运库方向摸。他找到了那个排水口。在假山石后面挡着。他趴下,一点一点往里挤。石头壁粗糙,刮破了衣裳,蹭破了皮。他一声没吭。


    里面是排水沟,潮,霉味刺鼻。他顺着沟往前爬,爬了约十丈,头顶出现铁栅栏。他掏出铁钩子,伸进锁眼,拨。


    咔哒。


    锁开了。他推开栅栏,钻出去,发现自己在一间堆杂物的偏屋里。外头有脚步声。他屏住气,等脚步声远了。


    内承运库的账房在正厅西边。他摸过去,门锁着。窗户——他推了推,没插。


    他翻窗进去。


    屋里黑,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照亮一排排顶天立地的木柜子。每个柜子上都贴着签子:“金器”、“玉器”、“绸缎”、“珍玩”、“银两”、“特支账”。


    特支账。


    林怀安找到“特支账”的柜子,打开。抽出“天启十二年”那本,走到窗边,借着月光,翻。


    账目杂。修宫殿的,赏后宫妃子的,做佛事的,买奇珍的。他的手停住了。


    天启十二年四月


    收银十万两


    来源:河工南洋木变价


    备注:梁记货栈交割


    十万两。四月。


    他继续往后翻。


    天启十二年六月


    支银十万两


    用途:北疆军饷补贴


    备注:定国公奏,北疆欠饷,恐生哗变,特从内库暂支


    批红:准


    进来十万两,出去十万两。一进一出,时间卡得刚好。


    出去的十万两给了定国公,理由是“北疆军饷补贴”。


    他把账本放回原处,翻窗出去,顺着排水沟爬回来。假山石后面,他蹲了很久,直到手指不抖了,才站起来往回走。


    回到西三所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脱了外衣,把那身沾了泥和血的短打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打了盆冷水,把脸上脖子上的炭粉洗干净。冷水浇在皮肤上,他打了个哆嗦。


    他掀开被子躺回去。梁烨在睡梦中感觉到他的体温,立刻贴过来,脸埋进他颈窝。温热的呼吸拂在皮肤上,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林怀安低下头,下巴抵着孩子软软的发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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