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注视的过程中,那层漆黑的表面逐渐变得半透明。
像是黑色的墨水被一点一点地稀释,露出了底下的东西。
一个人形轮廓。
以胎儿般蜷曲的姿态,沉睡在球体的正中心。
银色的长发漂浮在暗红色的液体里,散开,像水草。
面容安静,五官精致到不真实的程度。
陆赫燃的呼吸停了。
那张脸,跟他怀中的孩子。
长得一模一样。
同样的银发。
同样的面部轮廓。
同样苍白的肤色。
但不一样的地方,让陆赫燃的头皮一寸一寸地炸了起来。
那个“程冽”的眼眶下方,蔓延着暗红色纹路。
像是某种生物的血管长在了皮肤外面,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又顺着下颌线蜿蜒至脖颈,没入锁骨以下的暗红色液体中。
虫族的印记。
陆赫燃的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同时又在拒绝接收眼前的画面。
这不是程冽。
这是用程冽的基因,或者用与程冽同源的虫族血脉,培育出的什么东西。
程沐远的血统,程沐远的基因。
虫族后裔的延续。
那些克隆体,那些私生子,那些一个接一个被抽干脊髓的孩子。
不仅仅是为了维持程沐远的生命。
而是在筛选。
筛选出最纯净、最兼容、最接近虫族母体的那一个基因模板。
最终,被选中的模板,
是程冽。
球体中的“程冽”动了。
没有任何征兆。
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皮缓缓颤动了一下。
然后……睁开。
眼瞳不是灰色。
是深不见底的暗红色。
瞳孔竖直,细长,像蛇。
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一种古老的、冰冷的审视。
它的视线越过了陆赫燃。
精准地锁定了他怀中的奶团子。
陆赫燃浑身的汗毛在同一瞬间竖了起来。
那种被凝视的感觉不像是被另一个生命体注视,更像是被整个虫族的集体意识扫描了一遍。
然后,召唤开始。
一种无形且极其强横的精神力波动,从球体核心扩散出来。
不是攻击却远比攻击更可怕。
它温柔召唤。
像是母体在呼唤自己的孩子。
陆赫燃怀中的奶团子,猛地睁开了眼睛。
灰色的大眼睛里满是茫然和恐惧,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
小小的躯体开始剧烈颤抖,手脚不由自主地朝球体的方向伸展。
那股力量在拉他。
在把他往球体的方向拽。
像是要把程冽灵魂中最纯粹的部分,拽回虫族母体里去。
“不要!”
奶团子发出一声尖细的哭喊,小手拼命地往回抓。
他的手指勾住了陆赫燃的衣领,指甲嵌进布料里,连指尖都在泛白。
“不要,我不要回去!”
陆赫燃的手臂猛地收紧。
收到了极限。
他将奶团子死死按在胸前,一只手扣住后脑勺,另一只手箍住腰。
“阿冽!”
指节嵌入那个单薄的小身体,力道大得几乎能留下淤痕。
“阿冽,不要看它。”
奶团子在他怀里拼命挣扎。
不是想挣脱他,是身体不受控。
那股召唤的力量像是千万根丝线拴在他的骨骼上,一根一根地往外拽。
“疼……”奶团子的声音碎成了一片,“好疼……它在叫我……”
陆赫燃低下头。
额头抵住那团银色的软发。
他闭上眼睛。
精神海中,所有的力量在那一秒集中到了一个点上。
5S级Alpha的精神力不再是温和的安抚,而是化作了一道滚烫的屏障,像一层燃烧的墙壁,横亘在奶团子与球体之间。
他用自己的精神力,一寸一寸地,把那些缠绕在奶团子身上的暗红色丝线烧断。
一根。
又一根。
每烧断一根,他的鼻腔里就涌出一股热流。
球体中那双暗红色的竖瞳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它笑了。
没有声音。
只是嘴角缓慢地、弧度极小地上扬了一点。
那个笑容长在程冽的脸上,却让陆赫燃从骨髓深处生出了从未有过的寒意。
“你带不走他。”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不是从球体里发出的,更像是直接灌进了陆赫燃的脑子里。
“他身上流着我们的血。”
“他是我们种下的种子。”
“他会成为这个世界的虫王。”
“他终将属于我们。”
陆赫燃抬起头。
嘴角溢出的血顺着下巴滑落,滴在怀中孩子银色的发顶上。
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竖瞳。
眼底全是杀意。
“放你娘的屁。”
他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他是我的!”
第203章 两个载体
球体中。
那双暗红色竖瞳盯着陆赫燃,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寸。
千万只虫族狂战士从星海深处涌来,压向陆赫燃和他怀中的奶团子。
陆赫燃的精神力已经逼近枯竭。
金色的屏障在碎裂,边缘处的光芒一点一点暗下去。
鼻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重,视野开始塌缩,耳膜嗡嗡作响。
他不松手。
怀中的奶团子已经不再挣扎。
小小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襟,力气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阿冽,别睡。”
陆赫燃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得不成样子。
奶团子没有回应。
虫族的浪潮距他们不到十米。
五米。
三米……
然后,一切静止了。
没有声音,没有震动,没有任何预兆。
追逐的狂战士凝固在原地,姿态扭曲,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的全息影像。
燃烧的星舰残骸不再坠落,火焰凝结成琥珀色的固体,悬挂在半空中。
血色的天空开始褪色。
黑变为灰,灰变为白。
暗红色的纹路从球体上一寸一寸剥落。
整个空间的颜色像被什么东西一把抽走,迅速蜕变成一片纯粹的、无边的、空旷的白。
陆赫燃低头。
怀里空了。
奶团子消失了。
他猛地抬头,四下环顾。
白茫茫的世界没有边际,脚下覆着一层极浅的水。
水面如镜,倒映着碧蓝的天空和缓缓飘动的云。
天与水浑然一体,没有地平线,没有参照物,分不清上下。
他的呼吸声是这个世界里唯一的响动。
远处。
水面上,一个人静静地站着。
一袭白衣。
银色的长发从头顶垂落至脚踝,发尾浸在浅水中。
赤着足,衣袂不动。
面容依旧清冷,苍白。
“阿冽!”
陆赫燃的声音脱口而出。
声波在空旷的天地间传出去。
很远很远。
没有回音。
程冽站在那里。
眼睛睁着,灰色的瞳孔空洞得没有焦距,看不到任何情绪。
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雕像。
灵魂在无尽的记忆冲刷中,快要散了。
陆赫燃抬脚往前走。
水只到脚踝。
但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棉花里,双腿灌了铅一样沉重。
精神力消耗殆尽后带来的反噬,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蚀他的神经末梢。
视野边缘模糊成灰白色的光斑,头顶像压了一块铁板。
他没有停。
一步。
两步。
……
每一步都用尽全力。
水面在他脚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一百步。
他走到程冽面前。
伸出手捧住了那张冰冷的脸。
指尖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寒意从接触点直灌进掌心。
“阿冽。”
陆赫燃低下头。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呼吸打在程冽毫无血色的唇上。
“跟我回家。”
程冽没有动。
灰色的眼瞳依旧空洞,像两面没有底的深井。
陆赫燃吻了他。
嘴唇贴上去的那一刻,冰的,没有任何温度和回应。
他没有松开。
残存的精神力已经不多了。
他把最后那点东西全部压缩成一缕极细极暖的气流,顺着唇齿间的缝隙,一丝一丝地渡了过去。
程冽的睫毛颤了一下。
脚下的水面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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