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儿子。”
……
翌日。
帝都的另一端,下城区。
“老约翰机甲维修站”依然亮着昏黄的灯。
程冽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戴着厚重的护目镜,正趴在一台老旧的民用机甲核心舱上。
“滋啦——”
高能焊枪喷出蓝色的火舌,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
汗水顺着护目镜的边缘滑落,留下一道道浅浅的痕迹。
他的手很稳,操作非常麻利。
“我说小程啊。”
一道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店主老约翰拎着脏污看不出原色的毛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么晚了还拼命?这台‘开拓者’的内部联动轴都不太行了,换个新的得了,修它干嘛?”
程冽关掉焊枪,直起身,摘下护目镜。
那一瞬间,那双灰色的眸子在灯光下显露出来,清冷绝色得与这嘈杂脏乱的环境格格不入。
“客户说没钱换新的。”程冽的声音有干,他拿起旁边的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污,“修好了还能再撑两年。”
“你这孩子,就是心眼实。”老约翰叹了口气,抓起旁边小圆几上的啤酒,仰头灌了一口。
“听说你考上第一军校了?还进了那个什么……作战A班?”
“嗯。”
“唉,你这孩子!不好好在学校上课,还来我这破地方干嘛?”
老约翰瞪着浑浊的眼睛,“那种地方出来的军官,将来都是要去开军舰、当指挥官的!”
“你这双手,以后是要按发射键,发布作战蓝图的。别在这儿沾一身洗不掉的机油味。”
程冽低下头,看着自己指缝里渗入的黑色污渍。
“我想攒点钱。”程冽重新戴上护目镜,声音平静,“而且,我喜欢拆卸组装修机甲。”
“攒钱?攒钱干嘛?娶omega啊?”老约翰打趣道。
程冽的手顿了一下。
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视频里,陆赫燃穿着深蓝色丝绸睡袍,锁骨上挂着水珠的模样。
他赶紧晃了晃脑子。
“还债。”程冽抿了抿唇,吐出两个字,再次按下了焊枪的开关。
忽然,维修站门口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
并不是老旧悬浮车的噪音,而是那种高级引擎特有的丝滑低吟。
老约翰眯着眼往外看:“霍,这大半夜的,哪来的豪车跑错地儿了?”
一辆漆黑的悬浮车缓缓停在破旧的卷帘门前。
第32章 回程家的日子
车门无声地滑开。
车上走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
程冽手里的焊枪还在滋滋作响,但在看清来人的那一瞬间,他的手指僵硬了一下。
“二少爷。”中年男人并没有走进满是油污的维修店,而是站在门口那块稍微干净点的水泥地上。
他双手搭于小腹前,语气冰冷,高高扬起的下巴,让他半垂着的眼睛中透着一股轻视与傲慢。
“该回家了。”
老约翰愣了一下,看向程冽:“小程,这是……”
程冽关掉焊枪,摘下护目镜。
前一刻还鲜活的少年气,此刻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气沉沉的冷漠。
“我已经被逐出程家。”程冽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低下头,拿起那块脏兮兮的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的机油。
一下,两下。
擦得很用力,手指微微颤抖。
他像是要擦掉这一身的污浊,又像是想借此拖延哪怕一秒钟的时间。
赵管家嘴角的弧度没有丝毫变化,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二少爷,您跟大少爷之间是兄弟打闹罢了。家主可从未说逐您出程家。”
“现在家主已经等了您一个小时。您知道的,家主的身体状况最近不太稳定,脾气也不太好。”
“而且,”赵管家走至程冽身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家主让我问问您,第一军校的学籍,您是不想要了吗?”
程冽猛地抬起头,那双灰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赵管家。
“您现在能进A班,能拿全校第一,是因为您的户籍还在程家名下。”赵管家依然微笑着,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如果家主一旦将您从户籍除名……您就是黑户。”
“黑户是需要索源查生父的。您那个身为敌国间谍的Omega父亲的档案,恐怕就会出现在军校政审处的办公桌上。”
“到时候,别说是军校,整个纳兰帝国恐怕都没有您的容身之地。”
程冽的手指猛地攥紧,脏抹布在他掌心被捏成了一团。
那是他的死穴。
是被人捏住的七寸,连挣扎的资格都没有。
“……我知道了。”
过了许久,程冽松开了手。
抹布丢在桌上,发出啪嗒一声轻响。
他转过身,看向一脸担忧的老约翰。
“这台机甲的核心轴我已经校准过了,剩下的线路重连很简单,您明天自己弄一下就行。”程冽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小程啊,你要是有事就先去忙,工钱我转你光脑上……”老约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地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
“好。”
程冽脱下那身满是油污的工装,随手挂在椅背上。
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T恤。
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紧紧贴在腰腹上,显得整个人更加单薄削瘦。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那辆黑色的悬浮车。
车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维修店里那点微弱的暖光。
车厢内,暖气开得很足。
程冽靠在真皮座椅上,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霓虹灯拉成了一条条光怪陆离的线条,在他的眼底划过,却留不下任何痕迹。
【叮——】
手腕上的光脑收到一条信息。
程冽垂眼查看。
是陆赫燃发来的。
【人呢?在哪?】
【去哪打工了?几点回来?】
【定位发我,我去接你。】
【吃饭了吗?】
【什么时候忙完?】
这一瞬间,他其实很想给陆赫燃回个信息。
哪怕只是发一个句号。
可是手指触碰到冰冷的光脑外壳时,他又把手缩了回来。
身在地狱,永远逃不开恶鬼的啃噬。
如此肮脏腐烂的人生,他不想让光照见。
程冽闭上眼,将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尊没有痛觉的雕塑。
半小时后,悬浮车驶入了位于帝都富人区的程家庄园。
这里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像是一座巨大的坟墓。
车子没有停在主楼门口,而是直接绕到了后面的一栋白色副楼前。
那里停着一辆白色的医疗救护车,红色的十字标志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刺眼。
“二少爷,请吧。”赵管家拉开车门。
程冽下车,脚刚沾地,一股浓烈的消毒水味就扑面而来。
他没有说话,熟门熟路地走进了副楼。
这里不是他的家。
他从来就没有家。
这里只是一个采血站,一个骨髓提取车间。而他,只是一个定期送上门的活体医疗耗材。
一楼的手术室大门敞开着。
无影灯惨白的光照在正中央那张冰冷的手术床上。
旁边摆满了各种精密的仪器,还有那一排排空荡荡的、等待被填满的血袋。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调试设备。
看到程冽进来,他们甚至没有抬头打招呼,只是冷漠地指了指旁边的更衣室。
“换衣服。快点,程议员的各项指标已经在临界值了。”
程冽走进更衣室,机械地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那件蓝色的无菌病号服。
衣服很宽大,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
布料带着一股经过高温消毒后的焦味,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走出来,躺在那张窄小的手术床上。
“侧身,抱膝。把脊椎露出来。”医生冷冰冰地命令道。
程冽照做了。
他侧过身,双手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蜷缩成一只虾米的形状。
这种姿势他太熟悉,不需要医生再来帮他摆体位。
医生拿着酒精棉球,在他后腰的皮肤上用力擦拭。
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浑身一抖。
“别动。”医生不耐烦地按住他的肩膀,“乱动扎偏了,疼的是你自己。”
程冽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放松肌肉。
尖锐的刺痛瞬间穿透了皮肤,刺破了筋膜,硬生生地钻进了骨头里。
程冽张了张嘴,想要呼吸,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满了棉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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