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习室里只他一人,甚至衣服穿的都是反的,内里的标签露在外面。
音乐开到最大,何景希片刻不停地跳,跳到腿软、喘不上气,跳到脑子里除了下一个八拍什么都装不下。汗流不止,比过去每一天都更夸张。
只要停下来他就控制不住纷乱的思绪。那些他逃避的、害怕的,今天都彻彻底底地发生了。
他只能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不去胡思乱想。
一直跳到太阳落山。汗水砸在地板上,洇出一小片水渍。他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偏偏是今天,偏偏明天就是舞台,他必须打起精神,把所谓痛苦搁置一旁。
深吸一口气,何景希觉得现在麻木就是最好的状态。保持着麻木和无关痛痒无事发生的伪装,他回到公寓。
天已经黑了。
陈晨的面色太过慌张,大老远看到他就跑上前拉他的胳膊。
“你去哪儿了?消息也不回!”
何景希身上的精气仿佛被陈晨这一嗓子叫回来了些,他强撑着笑了笑:“去练舞了,没事儿。”
陈晨咬着牙狠狠在他肩上推了一把:“你他妈!练舞不会说一声吗?”
何景希本来身上就没力气,此刻又毫无防备,于是踉跄着退了几步。
陈晨看他欲倒不倒的样子,跟着他往前走了几步,胳膊欲抬不抬的。
“算了你没事就行,你在这儿守着吧,我也出去找。”
何景希像大梦初醒一样抬起头,“找什么?”
“我还以为你和喻哥在一起呢,他也电话不接信息不回,找不到人啊!”
何景希不自觉皱起眉头:“凌喻?”
“嗯。”陈晨点点头,没时间和他说废话,自顾自地往外走。
何景希快步跟上,“现在还没回来?”
“你说呢?”
何景希不知道凌喻会去哪儿。但他至少知道凌喻不是一个心里没数的人,能让他在演出前失联,一定是发生了对他来说天大的事。
那发生这样的事他会去哪里?大概是没人的地方,安静的地方,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的地方。
何景希沿着江边走了很远。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路灯亮着,影子被拉得很长。
恐惧和担忧吞没了他,他彻底忘记了今天困扰他一天的、那似有若无的痛苦。
因为他现在有了更害怕的事情。
四处张望着,发丝被风吹得凌乱,他甚至顾不上抓一把头发。
漫无目的地搜寻,此刻他真的只希望看到凌喻,只要看到他就好,什么都可以发生,他允许一切发生了。
宇宙听到他的愿望了吗。
“凌喻。”
他轻声喊。
第20章 只是担心你
江边的步行道一直延伸到桥下,被大桥掩盖着,低矮昏暗,几乎没有人会走近这里。
凌喻坐在最里侧,背靠着水泥桥墩,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桥体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听到呼喊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即便正被阴影笼罩着,何景希还是看到了凌喻轻轻蹙起的眉。
这宣告着,凌喻并不是很欢迎他。
但何景希才不在意。他走到凌喻面前,叉着腰喘气。跑得太远,嗓子里还有股压不下去的腥甜味。
“你怎么了?” 何景希蹲下来。
凌喻没回应,沉默地垂着眼,睫毛遮住瞳孔,可遮不住他红肿的眼眶。
何景希突然想起凌喻那双偏长的眼睛,和浑然天成的窄双。此刻大概也肿没了。
“我能坐这儿吗?”何景希不厌其烦,继续说。
凌喻还是不回答。
那就是没拒绝呗。
何景希挨着他坐下,水泥地传来的凉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江面上有船经过,汽笛声从远方传来,闷闷的,像叹息。
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很久。
何景希不知道凌喻为什么哭。但绝非他自恋,他的死确实是件颠覆性的大事,甚至毫不夸张的说,至少是今天国内影响力最大的事。凌喻在这个节点有这么大的反应,他根本没办法不联想起来。
他想问明白,想搞清楚。但又害怕真的得到他想象中的的那个答案。
“我知道现在应该给你一些私人空间。我这样不太礼貌对不对?”
何景希思考一会儿,觉得此刻、在凌喻面前组织语言用尽了他一生的小心翼翼。
“但是我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你,凌喻。”
凌喻吸了吸鼻子,终于动了。他偏过头看着何景希,眼睛像一面结了冰的湖,泪水在冰面下翻涌,湖面却可以做到一如既往的平静。
对上他的眼睛,何景希觉得心里狠狠抽动着痛。他今天明明也很痛苦,但都没有和凌喻对视这一眼痛。
他似乎曾见过这样的泪眼,在很多很多年前,也有个小男孩哭得这么可怜。不知道他现在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还会不会哭鼻子。
或许会吧。毕竟云淡风轻如凌喻,也都会这样掉眼泪。
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所以……”何景希听见自己说,“你可以和我说说吗?”
何景希不知道自己在凌喻眼里是什么样子。跑了一路,头发被江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呼吸还没完全平复,看起来是不是很狼狈?
凌喻沉默了很久。空气安静着,某些介质却在何景希心里疯狂运动。凌喻的答案究竟是什么,他会不会真的、真的在为自己伤心?
凌喻又低下头,声音哑着:“一个亲人去世了。”
何景希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是亲人。那和他没关系了。
凌喻竟然也是会为亲人离世而大哭的。他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没有情绪的、仿佛天塌下来也可以就这样淡淡接受一样。就像现在这样,即便哭到眼睛发红,一看到有人来还是会极力掩盖自己的情绪。
何景希在心里偷偷失落,他还不足以让凌喻觉得可以敞开心扉。他普通到只是凌喻生命中的一名路人乙。
唉。
天上月似弯钩,何景希双手撑在身后曲起腿,突然说:“月亮有盈亏,生命也一样有潮汐,还很脆弱。聚散离合实在是太过寻常的事情。”
“凌喻。”何景希突然转过头去盯着凌喻,还大着胆子伸出一只手去握他的掌心,“我们能做的只是把握好还能把握的人和事。如果他看到你现在这样,是不是也会心疼?”
凌喻的视线今天第一次聚焦,就聚焦在何景希一张一合的嘴巴上。
何景希又觉得自己说出的话太过大道理,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体谅凌喻的心情,所以又急忙补充:“但我知道!哭也是一件极其需要勇气的事情,尤其对你来说吧。”
风轻轻。
“所以,你今天可以尽情挥霍这份勇气。”
江面上又有船经过。
“你如果不想我待在这儿,那我——”
对上凌喻的眼睛,两对瞳孔的距离快速缩近,然后再错开。
凌喻身子往前一倾,突然抱住何景希,手臂从后面环过来,扣在他腰侧。两个胸膛完完全全地交错在一起。
何景希大脑里嗡地一声,但还没回过神,垂在身侧的胳膊就不经思考地立刻抬起来迎上去。
凌喻把脸埋在何景希的后背上。像一棵无坚不摧的树,不可多得地被骤风吹弯,却也因此找到了可以依靠的东西。
何景希感受到凌喻的额头抵着自己的肩胛骨。明明不算特别紧,可何景希还是奇怪地感觉喘不过气。
凌喻在哭。
他连哭都是安静的。何景希听不到声音,只感觉到后背湿了一片,然后泪水顺着皮肤纹理渗入血管,最后被抽回心脏。
一颗心像被泡在酸雨里,跳动时抽动全身神经,又涩又闷着痛。
他不会安慰人,只是把手轻轻按在凌喻的背上,然后慢慢地顺着脊柱往下滑,一下一下略过每一颗棘突,像安抚一只受了重伤却又很倔强的小动物。
江对岸的城市灯火通明,没有人在意的到这里。还好,至少这儿还有两颗紧紧相拥的心。
“没事的。”
“只要你愿意,我陪着你。”
没通知任何人,他握着凌喻的手,和他顺着江边的小路返回公寓,把他送回房间后才给方哲回了信息。
“洗把脸睡吧。我不会让任何人进来,好不好?”
何景希眼睛亮亮地看着凌喻,自己都没注意到满口的哄孩子腔调。
屋里的灯暗下来。凌喻闭上眼,大脑里还是一片混沌。他听到何景希离开房间,又回来,关上门,走到他身边。
“不要睁眼,会有点凉。”
紧接着眼皮上传来一阵刺激却又舒服的寒意。
何景希一条腿站着,一条腿曲起来跪在凌喻床边,目光温柔又过分感伤地盯着凌喻的脸,捏着冰袋在他眼皮上转。
“睡吧,敷一会儿明天就不会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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