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远天地间,唯有二人紧紧相贴。然而周祝此刻却放开了他,咬牙沉声道:“走。”
只有一个字,易安却忽然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了,下意识向他抬起了手。周祝转而狠狠朝他肩上拍了一掌,厉声怒喝:“我叫你滚!!!”
易安被他拍得一个踉跄,退了几步。猎猎狂风中,周祝扭头不再看他,双手紧紧攥成拳,青筋暴起。
眼前,苍冥掌风已然近在咫尺,这一击若是接不上,必死无疑!
可倒映在瞳孔中的,却不是苍冥,不是利箭,而是易安。
一声闷响后,周祝侧脸边上溅上了什么东西。其实那东西并不烫,很快就在凛冽的冷风中泛冷了,却刺得他心口疼痛无比。
愣了一会儿,他伸手一抹,才意识到那是易安溅在他脸上的血。
紧接着,他周身一暖,被易安环住了。
易安的手在他背后轻轻地拍,一下又一下,像是温柔却抓不住的风,又像是哄睡似的,既缓且慢。可是他实在抱不住周祝了,不断往下滑,周祝这才如梦初醒般托住他,抱紧他,像是要把易安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易安的头搭在他的肩窝,在轻轻说话,很模糊,很小声。
周祝连忙侧耳去听。他听见易安低声说:“周祝……不哭了。”
周祝一怔,眼泪顿时决堤而下。
那些温热的水滴,溅落在易安颈窝里时,早就已经被凛冽的冷风吹得冷透了,可如今顺着侧颈滑落向锁骨,没入衣襟时……不知只因为易安周身温度愈发凉还是怎么,灼得他心口酸疼无比。
为什么会哭?周祝为什么会哭?
是为他而哭吗?周祝不是最恨他,做梦都想叫他千刀万剐吗?周祝曾经对他道“我恨你”这三个字,已经说过不下千百次了。
可如今,为什么要哭呢?
但再多思绪,很快便被钻心的疼痛吞没得一干二净。易安感受不到自己身上究竟被洞穿了多少把箭,只觉得身上温度越来越冷,每一次呼吸,箭身便在体内翻搅血肉,埋没得越深,越痛。
就像周祝的眼泪。
心脏跳得越来越重,越来越慢。不知怎的,易安突然很想抱抱他,便努力抬起手臂,想将周祝圈得更紧一些,但即便是这么简单的动作,对于他来说也很困难了。
易安呛了口血,又柔声贴在他耳边道:“师……师兄在这里,没事了。”
最后两个字,易安再也没有了力气,气息被风吹散,环抱着周祝的手,也垂落了下去。
刹那间,周祝抱得更紧,心里却忽然出现了个让他惊惧到恐慌的念头:他的师兄,他再也抓不住了。
如果不是他非要强求,如果不是他非要把师兄关在鬼血炼狱,那么这一切就不会发生。
如果,如果,如果。如果这些事情是假的就好了,如果他没有那么任性就好了,如果他和师兄从来没有遇见过就好了。
可是哪里来的这么多如果?
所以,是他逼死的师兄,是不是?
他才是那个罪人,是不是?
四周,似乎吵闹无比,有无数人影朝此处冲来,又被重重魔气压制得动弹不得。
易安压在他身上,此时此刻,终于可以毫无顾忌,毫无间隔地紧密贴合在一起。
可是为什么会这么冷呢?
易安的发簪早已不知落到了哪里去,发丝垂落,迎风飘散,隐隐约约能看见鬓角的发尾上,坠着血珠。他身子往旁边滑了一下,周祝惊慌失措,将他抱得更紧。
是他做错了。周祝突然想起,从前他也惹师兄生过不少气,可是只要对师兄说“我错了”,师兄就一定会用嗔怪的眼神看他,不过片刻,便会原谅他。
这次也可以,是不是?
于是周祝眼底一亮,分不清是隐隐的希望还是泪光,期待地道:“……师兄?我错了。”
耐着性子等了许久,耳边只有温柔的风声。
周祝依旧在笑,却不知道是在为什么笑,仿佛是觉得易安下一刻就会醒过来似的,可眼里却满是绝望,喉咙酸痛无比。
他又不死心地重复了一遍:“师兄,你没走对不对?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我错了,好不好?”
可是依旧无人应他,也再不会有人应他。
直到这时,周祝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师兄这次,是真的头也不回地抛下他了。
曾经他怀着滔天恨意对师兄说的“你就算死,也要死在我身边”,竟然就这样成了真。
刹那间,周祝像被夺走十分珍贵的宝物一般,把易安往自己怀里揉,可是抱得越紧,易安嘴里的血就溢得越多。没过多久,他便觉得自己触碰到易安身体的手轻轻一空。
眨眼间,易安身体变得雪白透明,仿佛梦幻泡影,化作破碎的漫天灵光。
不该是这样的。
周祝突然想起来,他对师兄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叫你滚。”
不该是这样的。其实他想说的话不是这个,他想要问易安为什么不愿意多看他一眼,想要问易安以后最想去什么地方,想要问易安愿不愿意,和他……
可是为什么最后一句话会是这个呢?师兄是不是很难过?
灵片如同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坠。周祝伸手,一只草蝴蝶乘着风,啪嗒落在他手心。
这是从前,他惹师兄生气了,用仙草编了送给师兄的草蝴蝶。过了这么长时间,师兄为什么还要留着?
他忽然不敢,也不愿往下细想了。
那只草蝴蝶,即便是用仙草编成,过了这么长时间,也早该枯萎发黄,可现在却依旧嫩绿依旧,想必是珍藏它的人一直在以灵力好好保存。
可是漫天灵光快要消失不见,这只躺在周祝手心里的草蝴蝶,也逐渐褪去了色彩,枯萎作了一团。
周祝捧着草蝴蝶,想要把它紧紧贴在心口,却又怕将它弄坏,慢慢地手足无措了起来,惊慌地低声喃喃:“我恨你,我应该恨你的,我……”
从前,只要他一认错,师兄总是会原谅他的。
可是这次,没有人再回答他了。
第43章 三年转眼便过
“当真没人说话了?”
“当真。我还能骗你们不成?”
“那就奇了怪了。没人说话, 动静是打哪儿来的?”
南方,忆安城。
偌大的义庄之内, 风声呼啸,穿堂而过。夜色中阴森无比,也拥挤无比。
阴森的是风,拥挤的是人。不过不是活人,而是死人。数十具漆黑棺材并排放着,棺材前围坐了零星几个守庄人,点着油灯, 才勉强将这一小片地方照亮。
为首那人裹着厚衣服,打窗外望了一眼。太阳早就往西边落了,鸡不鸣狗不吠, 周围不住人, 只有这处义庄闪着油灯的暖光。
守庄没意思,但好歹是能讲故事解闷。他咳嗽了几声,继续道:“怪就怪在这儿。没人知道动静打哪儿来,有什么办法?我那朋友只能继续等,好不容易等死人在棺材里停满了七天,结果, 怪事又来了。”
个头瘦小的缩着脖子,又怕又想听:“什么怪事?”
厚衣服斜眼看他, 道:“他听见了敲门声。”
“本来吧,他以为外面有人, 也没放在心上,又是个胆子大的,每次有人敲门都去看,结果门一开, 次次没人。过了好几天才发现,那个咚咚咚的敲门声,是从棺材里传出来的。”
他说话语气阴森,听得人背心发凉。有人勉强扯着嘴角笑:“那,那怎么可能啊?在座的谁干这行没个十来年了?棺材里的人都死七天了,敲棺材干嘛?难不成是想出来透口气啊?”
厚衣服也笑,笑得非常怪异:“你这个问题,我朋友当时也好奇。所以他二话不说三碗酒下肚,把棺材边沿的钉子撬了,举着油灯,一只眼睛就这么慢慢的,慢慢的,蹭到棺材边这么一看——”
咚咚咚咚咚!
突然,急促的叩门声巨震。众人却不是看门口,而是看身后。他们身后的棺材静寂了一阵,发出咔嚓一声裂响。
尔后,棺盖砰地炸飞,在空中翻飞数圈,擦过众人头顶,钉在墙上。
一个男子。不,应该说是一个脸色惨白,手也惨白,全身上下的颜色哪儿哪儿看着都不像人的男子,扶着棺材沿,直愣愣坐了起来,与众人面面相觑。
众人瞪着眼抱作一团:“……你怎么坐起来了?”
易安顶着一头鸡窝懵逼道:“……那我再进去躺会儿?”
死寂之后,一阵惨叫。
三天后。
忆安城中,繁华街道之上,一间小茶馆内聚满了喝闲茶的人。
“啪!”一声,有人拍桌站起,下了定论:“听说那个大魔头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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