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就猫着腰溜下了城墙,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桑布就带着一小队兵摸了回来。


    “大概有多少人?”领头的什长低声问。


    “至少十个,还都是从北边过来的。”桑布抬手一指北边方向,“就在那边,正慢慢往咱们城墙这边挪。”


    什长眯着眼看了看,当即挥手下令:


    “所有人散开,从两翼迂回包抄,记住,务必抓活的!”


    “喏!”桑布几人立马行动起来。


    茫茫风雪里,十几道白色人影伏在雪地中,一点点向着城墙挪动。他们身穿白皮袄,和皑皑白雪几乎融为一体,行动缓慢,时不时停下四处张望,警惕性极高。


    领头一人举起单筒望远镜,对着城墙方向仔细观望片刻,低声说了几句异族话语,身后众人当即伏得更低,隐匿在积雪之中。


    他们浑然不知,身后左右两侧,大楚兵士已经悄然合围,近在咫尺。


    “动手!”


    什长一声低喝,十几名兵士同时纵身跃起。


    桑布冲在最前面,一脚踹翻了离他最近的那个探子,反手拧住他的胳膊,膝盖压住后背。其余几个探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倒在雪地里动弹不得。


    “老实点!不许动!”


    “叽里呱啦……!”


    探子们拼命挣扎,嘴里骂着晦涩难懂的异族言语,满脸桀骜不服。


    可守城兵士人数占优,前后不到一刻钟,十几名探子全被捆了个结实,动弹不得。


    那什长蹲下身,一把扯下领头探子脸上的蒙面布巾,露出一张满脸横肉、凶神恶煞的面孔。那人双目圆瞪,戾气十足,张口就朝什长啐了一口唾沫。


    什长偏头轻巧躲开,脸上毫无怒意,站起身抬脚轻轻踢了踢那人的腿,咧嘴冷笑:


    “接着跑啊,怎么不跑了?”


    他转身冲旁边的桑布几人一扬下巴:


    “全都给我绑了!押回去交给将军亲自审讯。”


    等到这些探子被押到边关大营时,天已经快亮了。


    王五一夜没睡,此刻正伏在案上查看北境的地形图,陛下特派他来镇守边关,他不敢有丝毫懈怠,常常捧着地形图一看就是深夜。


    副将掀帘进来,对着王五抱拳道:


    “将军,弟兄们抓了十几个探子,都是从北边摸过来的。看他们的衣着打扮还有身形兵器,不像是草原上的人,倒像是从极北冰原那边来的。”


    “极北冰原?”王五放下地图,站起身,“难道是维罗国的人?”


    极北冰原……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维罗国。不过也不排除还有一些其他的小部落,说不定这些人就是那些偏僻小部落派来的。


    “还不确定。”副将摇头道。


    “弟兄们听不懂他们说的话,这群人嘴里叽里呱啦,不像是大楚话,也不像是北境话。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带的干粮十分怪异,不是草原常见的吃食。末将让人查验过,是一种硬如石块的面饼,里面掺了肉松和油脂,硬得咬都咬不动,却极其抗饿,小小一块就能撑一天,咱们北境本地人从来不做这种干粮。”


    王五目光一凝:“把人带进来!”


    很快,十三个探子被五花大绑推进帐中。


    他们个个身材魁梧,比草原人还要高半头,穿着白色皮袄,靴子上绑着骨制的扣子,腰间的弯刀比大楚的制式弯刀更宽更厚,刀鞘上刻着诡秘陌生的兽纹。


    几个士兵硬把他们按跪在地上,可这群人依旧梗着脖颈,眼神凶狠桀骜,嘴里叽里咕噜个不停。


    “会说大楚话吗?”王五沉沉问道。


    帐内一片沉默,无人应答。


    有的探子干脆扭过头去,满脸不屑,压根懒得理会。


    王五眉头微蹙,又换了北境语再问:


    “那你们可会说北境语?”


    依旧无人应声。


    只有队伍里最年轻的那名探子,怔了一下,嘴唇下意识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眼神不像其他人那样凶狠,更多的是怯懦不安。


    王五注意到了这个细微的变化,但没有当场点破。他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这十三个人的穿着、神态、站位,心里有了数。


    “将军,军中没人听得懂他们的话,要不要从附近部落找个通译来?”副将低声问。


    王五摆了摆手:“来不及了。这帮人胆敢潜入我大楚边关刺探军情,身上必定藏有身份信物与凭证,立刻搜身!”


    兵士当即上前,将十三名探子从头到脚、里外衣物仔细搜查一遍。


    搜出的物件一应俱全:弯刀、匕首、风干干粮、兽皮水囊、火折子、小包粗盐,还有几张绘在羊皮上的简易地图。


    王五伸手接过地图,缓缓铺开,目光落上去的瞬间,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这地图上标注的,竟全是大楚北境边关的兵力布防要害。


    边塞守军、城墙部署,关卡隘口,乃至整片北境山川地形,全都描摹得一清二楚。有些注解还用的是王五看不懂的外族文字,但所有关键要塞、驻兵重地,全都标得丝毫不差,和实际布局八九不离十。


    “这是谁画的?”王五举着地图,语气冰冷。


    十三名探子见搜出了布防图,脸色齐齐大变,几人当场挣扎躁动起来,被身旁兵士死死按在地上。


    “不肯说是吧?好。”


    王五冷笑一声,把地图放在案上,目光扫过众人:


    “你们一共十三个人,我只问一次,谁愿意主动坦白实情?肯说实话的,我赏你热饭一碗、热水一杯,审讯过后便放你离去。若是执意不肯交代——”


    他刻意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字字戳心:


    “你们随身带的这点干粮,撑死只够吃五六天。从你们的国度跋涉到北境边关,至少要七八天路程,路上口粮早该耗尽。你们怀里这几块硬饼,是一路上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是沿途劫掠百姓抢来的?”


    他的北境语说得并不流利,却语速平缓,像闲谈一般,自带无形压迫。


    闻言,几名探子下意识对视一眼,眼底皆掠过几分慌乱不安。


    王五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的反应,继续说道:


    “你们自以为隐匿得极好,可你们的靴子和裤腿上都沾着红泥。据我所知,北边的极北冰原,就有红土矿,每年开春雪化的时候,泥水会把整个山谷染红。你们踩了红泥,又在雪地里走了好几天,泥早就冻硬了,可颜色还在。北境并没有红泥,而大楚境内更没有这种红泥……你们从何处而来,还用我一一挑明吗?”


    说着,他俯身,伸手从离他最近的那个探子靴底抠下一小块红泥,放在案上,推到他面前。


    那探子脸色瞬间就变了。


    王五不再看他,随手拿起搜来的弯刀,指尖抚过刀鞘纹路,接着说道:


    “再看这随身弯刀,形制比北境牧民的弯刀更宽更厚。尤其刀鞘上的兽纹,既不像狼,也不像熊,分明是极北冰原独有的雪兽纹样。草原各部从不刻这种纹饰,大楚铁匠也绝不会打造这般形制的兵刃。”


    说完,他将弯刀连同刀鞘一并放在案上,与那块红泥摆在一起,目光再次扫过十三名探子,气场愈发压迫人。


    营帐内一片死寂。


    探子们纷纷低下头,无人再敢叫嚣,呼吸却明显急促起来,好几人的身子都忍不住微微发抖。


    “还有你们的干粮。”


    王五拿起一块硬邦邦的饼子,捏了捏,嘲讽道:


    “掺了肉松和油脂,压得比石头还硬。这是你们极北冰原行军才吃的干粮吧?一块就能顶三天,耐饿又抗冻。北境牧民从不做这种吃食,我大楚将士也没有这般干粮规制。”


    说着,他稍一用力,就把饼子掰成了两半,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肉松,还带着一股淡淡的油脂香。


    他抬眼看向众人,语气沉了下来:“你们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帐内的寂静终于被打破,是那个最年轻的探子,他抬着眼,用生硬蹩脚的北境语,难以置信道:


    “你……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王五见他终于沉不住气,冷冷笑道:


    “你真以为,你们是第一拨跑来北境送死的探子?”


    帐内气氛瞬间凝滞,只有炭盆里的炭火偶尔噼啪响上一声,火星跳跃,映得众人面色明暗不定。


    “去年冬天,北境还没归附大楚的时候,极北冰原那边,就曾派了探子潜入过。那时草原部族纷争不休,你们的人便借着各部矛盾偷偷入境刺探军情。结果撞上了当时还在跟大楚对峙的匈奴人,被当成了其他部族的奸细,当场就被砍了脑袋,挂在旗杆上示众。”


    这件事,是楚昭收复北境之后,王五意外从一个老牧民嘴里听到的。


    十三名探子听完这话,彻底没了之前的桀骜,个个神色慌乱,人心彻底散了。


    王五并不急于逼供,转头对副将吩咐道:


    “带下去,分开关押。一人一间帐篷,不许互相说话。给他们每人一碗热水,一块干粮,让他们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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