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不是他在池子里沾上的水。在他站起来的时候身上就已经干了。


    是他在哭。


    “我……”祝轻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池中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如墨般的发丝被随手在脑后挽了一下,现在已经散开大半,垂落到腰上。一身青绿色衣衫,缀着零散的花瓣,令他感到陌生。


    即使是还没有下凡时在天界的他,也没有瞧见过自己是这个样子。


    那么——这又是谁的脸?他又是谁?


    “大人。”有人在他身侧停下,“大人,你怎么哭了?遇到什么事了?”


    祝轻侧头,画仙满脸担忧地看着他:“自从上次修复溯光石之后,您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宁的,到底是怎么了?和天帝大人吵架了?”


    “没有。”祝轻抹了把脸,“画仙,你还记得我的那两只狐狸在哪吗?”


    画仙听到他说这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僵住,眼神缓缓向边上飘动,说起话来也有些磕磕绊绊:“大人,我知道您舍不得,但是我觉得天帝大人是不会害您的,您还是……”


    “在哪呢?”祝轻打断。


    对方长叹口气,“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律缘大人说过,应该会丢回凡间去。”


    “天帝大人的意思是,从哪里来就回到哪里去。您别想太多了,他们能遇上您是几百年都换不来的运势,已经足够了。”


    祝轻听得头痛,只觉得顺着画仙的话,脑海深处仿佛有什么被强行封闭的记忆即将破土而出。他抬起手捏着太阳穴,“我要去见天帝。”


    “天帝大人已经好几日没回来了。”画仙看他脸色越发沉重,语气中担忧更甚,“您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对了,律缘大人近日从人间带回来好多新的话本子,比之前的还要有趣,您要不要看?我去给你拿。”


    “我知道您元气大伤,等天帝大人把溯光石带回来,就——”


    “那我要见律缘。”祝轻一把抓住画仙的袖口。他此刻头痛欲裂,看着画仙的眼神近乎恳求:


    “帮帮我吧……画仙姐姐。”


    零零散散的记忆只是些一闪而过的画面,但这些闪回却开始拼凑成型。


    “天帝”不曾露面,画仙此刻还未成长,这世界无形又虚假,那么这位“律缘”,会是真正的吗?


    但此刻也只有这个人能告诉自己答案。


    眼前的画仙的面容缓缓被一层金光笼罩,开始变得模糊。祝轻咬了下嘴唇,看着面前人从稚嫩的画仙,一转而变,成为了姻缘殿的大掌事,月老“律缘”。


    “祝轻。”律缘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笑开口,“好久不见了。”


    “人界的生活怎么样?是不是比在花坊里有趣得多?”


    祝轻整个人都呆住,像是终于找到了熟悉的依靠,“你、你是真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真的。”律缘说道,抬手摸了摸他耳边的鬓发,“亲自经历过的事又怎么会有虚假?天帝、画仙、我,还有这个花坊,我们不是都一直都在你身边?”


    不对。他的身边明明不止这些,他还捡了两只狐狸,还有……


    “祝轻。有些事情是你不该记住的。”


    律缘抚着他头发的那只手并未离开,而是沿着耳廓,一直攀上他的脸颊,轻戳两下。“你修炼这么多年不是一直想要成神吗?看看现在的你,愿望不是已经实现了?又有什么可遗憾的呢。”


    律缘在说胡话,他根本就没有成神,霍黯到现在都没发现那条连在一起的红线,霍黯——


    “春回大地,你为何独自在这等待死亡?”


    “不应该跟这世间的万物一同复苏吗?”


    律缘微微低下头,声音空灵:“祝轻。”


    “要不要留下来?”


    ——


    霍黯接到罗锌的消息时,天上的裂缝已经越来越大,倾泻的红线被飓风吹动,顷刻间便将大片高楼夷为平地。他倒吸一口气,踩着被吹飞的汽车,一路奔至妖管局。


    “领导!我们在这!”罗锌看见熟悉的影子,心中顿时安全感满满。“基本都跑出来了,人没事!”


    他灰头土脸的,脸上也挂了点彩。“但是这天上到底是怎么了?哪位道友在渡劫啊整这么吓人?”


    妖管局的大楼已经被拦腰折断。霍黯看清眼前的状况,赶紧抓住罗锌:“地下的雕像呢?带出来了吗?”


    罗锌一拍脑门:“我去我给忘了!不过领导,那个也带不出来啊!要不就在那放着,春神他老人家法力通天,不至于——哎!领导!”


    他连霍黯的尾气都抓不到,对方已经向着摇摇欲坠的妖管局大楼窜去。“别犯傻啊领导,那楼马上就全塌了!”


    霍黯紧咬后槽牙,他看着透过妖管局碎裂的墙壁冒出的绿光,几乎是用尽全部妖力触碰过去。


    “砰!!”


    某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都弹了回来。霍黯单膝跪地稳住身形,抬头看向大楼折断处,正站在石块尖部的人影。


    罗锌远远看见霍黯被弹开,赶紧上来扶着人起来,却发现霍黯脸黑得跟煤灰一样,也顺着方向看去,不免被吓了一跳:


    “九、九局?!”


    那人将墨镜向头上一推,嘴角微勾,脸上确是半点笑意都没有。“当下属的怎么不老实呢?都说了楼要塌了。”


    罗锌一头雾水,只察觉到身旁的人呼吸越发粗重。霍黯捏了捏脖颈,看起来呼吸有些不顺,那双眼睛却变得越发猩红。


    “楚、天。”一开口声音嘶哑,把罗锌吓得一激灵。


    “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五百年前?”霍黯说道,双手已经开始兽化,爪牙尖锐无比:“不对,是我记错了,这五百年你都窝囊地躲在人界。”


    “怎么,讨不到他的欢心破防了?”


    第43章 偿还


    “世间的一切都在按照秩序而行, 你也不例外。”律缘柔声说道,一只手在祝轻脸上抚来抚去,像是在哄孩子, “想不想继续留在这里?”


    “我……”祝轻喃喃道, “就在这里,可以……”


    “留在这里, 你就是真正的神了。”律缘回应,“再也不用为修为担心,也不用每日被困于花坊中, 可以永远跟我在一起, 受后世千万年供奉。”


    “成神不就是你最初的愿望吗?”


    祝轻眨眨眼, 似乎真的被对方的话所戳中。


    只要跟律缘所说的一样,留在这里,他就可以——


    “大人!”


    “不能答应他啊,大人!”


    是褚芥。


    祝轻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袋上狠狠锤了一下, 让他差点没站稳。面前的律缘扶了他一把, 祝轻抬起眼,却发现已经连律缘的脸都有些看不清。


    “千万不能听他的!大人!能听到我说话吗!”褚芥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空间传来,每说一句, 祝轻就觉得自己的头要被锤一下, “我我我我现在就去找您,大人!”


    “别吵。”祝轻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很谁对话。但褚芥的这几句话倒是真的把他喊得清醒了些。他轻易一口气,向边上闪躲,挣开了律缘的手。


    律缘眉头一挑:“怎么?”


    “我的任务还没做完, 我要回去。”祝轻说道,“有人在等我。”


    律缘神情微动,眼眸深邃, 不知在想什么。“你想太多了,人界的一切都不值得留念,你很快便会成神了。”


    胡说八道,明明他还没做好好做什么。褚芥在喊自己,霍黯在等自己,妖管局的其他人不知道有没有受伤,姻缘册他都还没找回来,怎么可以“成神”?


    “我不能——”


    “律缘。”话语被打断。但这分明是他的声音。


    “我不会留下的,让我走吧。”


    只见律缘瞳孔骤缩,满面尽是不敢置信的表情,声音发颤:“不,怎么会……?”


    “你也明白,已经经历过的事,又何尝后悔呢。”祝轻只觉得像是有人在操控着自己的身躯,向前一步,靠上律缘的肩头:


    “我已经做出我的选择了。”


    那种被牵引的力量在说出这句话后便瞬间消失,祝轻像是突然被卸了力。他离律缘很近,都能感觉到对方明显变得不那么平静的呼吸。


    刚才自己是被上身了?


    熟悉的气息很快散去。律缘看着大片大片虚无的空白,沉默良久,终于像是自嘲般地轻笑一声:“我拗不过你。”


    “这个世界不是我的造物,我并不能操控它的意志。”律缘说道,“想出去的话,要看他争不争气,能不能把握机会了。”


    谁?


    ——


    罗锌按着半天没有反应的通讯器,气得简直想把这块小废铁捏爆,又转头对着身后正在给伤员做简单包扎的许珊吼道:“还能疏散吗?”


    “疏散个鬼啊!”许珊也是狼狈不堪,身上满是灰尘,“局内最后的结界还能抗一会,出去就等死吧!到底谁在渡劫啊!”


    罗锌抬头看去,大股的红线不断从妖管局外部的结界上掠过。攻击接连不断,谁也不知道这片最后的安宁之地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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