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能控制自己,他就不会在被谢云卿错认为父亲后,坦然地接受了谢云卿的拥抱与依赖,更不会在又一次被谢云卿错认后,主动抱住了谢云卿。


    在得知谢云卿的父亲出事后,裴延之没有犹豫,立刻派了崔玄去复查那桩案件——即使这会打乱些许他原本的政治筹谋,但对他来说,也不过是还一个本身清白的人以清白。


    事情很简单。


    甚至不需要谢云卿来找他。


    可这样简单的事情,却出现了两个意外。


    一个是谢云卿听信了旁人的劝说,试图灌醉他,用身体来达成目的。


    其实也算在意料之中,对于那样天真懵懂的孩子来说,交换是最直接的方式,也是不愿亏欠。


    另一个则是,他竟然无法拒绝这场交换。


    他喝下了谢云卿敬的最后一杯酒,并如谢云卿所愿,假装醉了,而当谢云卿脱下所有的衣物,躺到他身边时,他也没有阻拦。


    还好最后,他终于控制住了自己,没有让自己继续变得陌生。


    只是在看到谢云卿躺在他怀里,露出靡丽艳绝的神态时,他便知道——


    他再也无法抵抗了。


    或许他这二十多年的清冷自持、隔情绝欲,不过是一场等待春雪的磨砺。


    就如同在一块冰上精心雕刻,在严寒中苦苦忍耐、雕琢,从无任何的动摇,最后成了为世人惊叹、仰望的存在。


    却也只是在等待一场属于他的春雪。


    就此融化——


    心甘情愿地融化在春雪之中。


    裴延之的思绪被一阵清脆的笑声拽了回来。


    是从远处那片菜圃传来的。


    裴延之落下了那枚棋,没有回答。


    姜修却了然笑笑:“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为师教了你这么多年,从来没见你失过态。”姜修继续道,“高兴也好,不高兴也好,永远是一副模样。”


    他的目光从棋盘上移开,落在裴延之脸上。


    “可你方才看那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说罢,便不再多言。


    正堂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落子声。


    又下了几手,姜修又笑了一下。


    “这盘棋,你又赢了。”他说着,将手中的黑子放回棋盒,“为师这辈子,就没赢过你几回。”


    裴延之微微颔首,将棋盘上的白子一颗一颗地收回盒中。


    合上棋盒后,裴延之走到正堂外。


    谢云卿似有所感,立刻朝裴延之的方向看来。


    然后笑着和姜芷说了什么,就从菜圃中站起身,向裴延之跑来,扑入裴延之的怀中。


    今年其实是一个很温暖的春天,不会再有春雪落下。


    或许也是因为。


    这春日的雪,早就落在了裴延之的怀中。


    第69章


    四月初八,请佛节。


    位于南郊的大报恩寺会在这日举行浴佛斋会,届时将有高僧讲经。


    由于裴凝已经回了会稽,而裴宣又实在对此类佛事不感兴趣,便由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前去参加讲经会。


    大报恩寺坐落在南郊的半山腰上,是大魏第一名刹。


    寺始建于前朝,历经百年修缮,如今殿宇巍峨,宝塔庄严,香火鼎盛。


    今日京城里的世家贵族、善男信女,更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整座寺院挤得水泄不通。


    谢云卿陪着裴老夫人,巳时前后便到了。


    谢云卿往外看了一眼——


    山道上的车马络绎不绝,一辆挨着一辆,还有徒步上山的百姓,扶老携幼,熙熙攘攘。


    “今年比往年还热闹。”裴老夫人坐在车里,手里捻着一串沉香佛珠,“可见人心向佛,是大魏之福。”


    讲经会在寺中的大雄宝殿举行。


    殿内供奉着三尊金身佛像,低眉慈目,俯瞰众生。


    佛像前的供桌上摆满了鲜花、果品和香烛,青烟袅袅,将整座大殿笼在一片朦胧的香气中。


    殿中已经坐满了人。


    裴老夫人带着谢云卿,在殿前左侧的蒲团上坐下来。


    秦嬷嬷跟在身后,将一个厚厚的锦垫放在裴老夫人膝下,又替她拢了拢披风,才退到一旁。


    讲经的是一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慧明,是大报恩寺的首座。


    他端坐在佛像前的法座上,双目微垂,声音低沉,却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大殿。


    裴老夫人听得很认真。


    她闭着眼睛,手里的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谢云卿坐在她身侧,也学着闭上了眼睛。


    讲经会从巳时持续到申时,几乎是一整天。


    谢云卿起初还能撑着,可到了午后,困意便一阵一阵地涌上来。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每次快要栽下去的时候,又被自己猛地惊醒,慌忙坐直,偷偷看一眼旁边的裴老夫人。


    裴老夫人没有看他,依旧闭着眼睛,捻着佛珠。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谢云卿实在撑不住了。


    他微微偏过头,想看看裴老夫人的反应,却正好对上裴老夫人睁开的那双眼睛。


    “云卿。”裴老夫人轻声道,“是不是累了?”


    谢云卿还没来得及反应,便又听到裴老夫人接着道:“去吧,去后山厢房歇一歇。讲经会还要好一阵子才结束,你年轻人坐不住,不必勉强。”


    谢云卿犹豫了一下。


    自觉面露疲态是对佛祖的不敬,便点了点头,悄悄地站起身,从殿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殿外,日光正好。


    四月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在问过一个小沙弥去厢房的路后,谢云卿一人往后山走去。


    后山比前殿安静得多。


    古木参天,浓荫匝地,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隐约的诵经声,让人心神宁静。


    快到厢房的时候——


    “喵——!”


    一声凄厉的猫叫从右侧的树林深处传来,尖锐的,刺耳的,带着一种濒死的绝望。


    紧接着,是几声张狂的嬉笑声。


    “哈哈哈——踢过来!踢过来!”


    “哎呦,这畜生还挠人呢!”


    “挠人?老子今晚就把它剥了皮做围脖!”


    谢云卿的脚步顿住了。


    他侧耳听了听,那凄厉的猫叫声还在继续,一声接一声的,越来越弱,越来越碎。那几个人的嬉笑声也越来越大,夹杂着粗俗的咒骂和放肆的大笑。


    谢云卿觉得不对。


    他转过身,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拨开低矮的灌木,往树林深处走去。


    走了大约几十步,眼前出现了一片小小的空地。


    谢云卿看见了那一幕,整个人便僵住了。


    空地上站着四五个身穿锦衣的男子,年纪都不大,约莫二十出头。他们将一只小猫围在了中间,用脚将猫在他们之间踢来踢去,像踢一个球。


    那猫很小,比谢云卿的拳头大不了多少,被踢得东倒西歪,每次想要爬起来跑,就又被一脚踢翻,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其中一个人极为显眼,十分肥胖。


    肥硕的身躯裹在一件墨绿色的锦袍里,腰间的玉带被勒得几乎要崩开。


    他站在中间,大笑着,一脚将猫踢向对面,对面的人又一脚踢回来。


    那只猫已经被折磨得不成样子了,现下连叫都叫不出声了,只能发出一声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呜咽。


    那胖子又抬起脚,这一次没有踢,而是用脚尖踩住了猫的尾巴。


    猫拼命地挣扎,四肢在地上乱抓,却怎么都挣不脱。


    胖子大笑起来,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住了猫的后颈,将猫拎了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


    “这小畜生还挺能扛。”他咂了咂嘴,“摔死算了。”


    他将猫高高举过头顶,作势就要往地上摔。


    “住手!”


    谢云卿大喊了一声。


    那胖子的动作停住了,举着猫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慢慢转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来,眯着眼睛,像在辨认什么人。


    其他几个人也纷纷转过头,看向谢云卿。


    谢云卿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脸颊因为急迫而泛着一层薄红。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长发简单地束着,几缕碎发垂落在鬓边。日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认出那个胖子了。


    陈留阮氏,阮丰,也就是阮辞的哥哥。


    曾在几次宴会上见过,虽未交谈,但对那张肥硕的脸有印象。


    阮丰明显也认出了谢云卿。


    他的脸色变了变,眯着的眼睛慢慢睁大了,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他举着猫的手慢慢放了下来,将猫藏到身后,肥硕的身子微微侧了侧,挡住了谢云卿看向猫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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