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被姚兴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谬赞了”。


    姚兴又絮叨了几句,忽然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道:“谢公子,裴公子,现在时间还早,太阳还没落山。镇子北边有座山,山上有一座寺庙,据说许愿很灵验,二位不妨去看看?”


    谢云卿心下一动。


    他记起了荷花村的那次放河灯。


    那时候他许了三个愿望——家国平安,水利工程顺利,裴延之身体康健。


    不,是四个愿望......


    后来,那些愿望,似乎都实现了。


    虽然他知道,那些愿望的实现。


    靠的不是河灯,不是神明,而是裴延之。


    是裴延之打赢了与鲜卑的战争,是裴延之一手撑起了这个家国社稷。


    可他莫名还是想再去许一次愿。


    他偏过头,看向裴延之。


    “想去?”裴延之问。


    谢云卿点了点头。


    裴延之便没有再说什么。


    转过身,走到马旁,然后回过身,一只手揽住谢云卿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横抱了起来。


    谢云卿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稳稳地坐在了马背上。


    裴延之随后上马,坐在他身后,一只手环过他的腰,握住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马颈。


    身下的马儿便温驯地迈开步子,朝镇子北边奔去。


    那座山并不远,骑马不过一刻钟便到了。


    寺庙建在半山腰,看上去十分古朴庄重。


    因为百姓们都在镇子里参加祭社活动,寺庙里便格外安静。


    一个老僧人从里面迎出来,见了裴延之和谢云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二位施主,可是来上香的?”


    谢云卿点了点头。


    老僧人便侧过身,引着他们往里走。


    穿过一个小小的庭院,便是正殿。


    佛像端坐在正中,金身已经有些斑驳了,可那双眼睛却依然慈悲,低垂着,俯瞰着殿中的一切。


    佛前摆着几个蒲团,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


    老僧人从香案上取出三炷香,递到谢云卿面前。


    谢云卿接过来,在佛前的烛火上点燃了。


    老僧人便静默地退下了。


    谢云卿双手捧着香,举到额前,跪在蒲团上,闭上眼睛,拜了三拜,然后许愿:


    “一愿,家国平安。”


    “二愿,延之身体康健。”


    第三个愿望——


    他顿了顿。


    将香又举高了一些,头又低了一些。


    然后只在心里。


    轻轻地、虔诚地、一字一句地说——


    愿我和延之。


    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许完愿,他站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又拜了三拜。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向裴延之。


    裴延之站在他身侧,没有上香,也没有拜佛。


    只是静静地站着。


    看着谢云卿,目光深邃又沉静。


    “你不许愿吗?”谢云卿轻声问。


    裴延之摇了摇头。


    “为何?”谢云卿有些好奇,“是没有什么想求的吗?”


    “我不信鬼神。”裴延之答道。


    谢云卿愣住了。


    想了想,觉得也对。


    裴延之这样的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从来都是靠自己,而不是神明的庇佑。


    可他又觉得有些奇怪。


    既然裴延之不信鬼神,为何愿意带他来这里?为何愿意陪他上香、拜佛、许愿?


    他这样想了,便也就这样问了。


    裴延之没有立刻回答。


    殿中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夕阳从西边的窗棂间漏进来,将整座大殿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


    谢云卿还穿着那身观音的衣裙。


    月白色的衣料在夕光中泛出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珠冠上的珍珠此刻也如金珠一般,额心的花钿在光下更是格外醒目。


    他就那样站在佛前,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圣洁的,美丽的,不沾尘埃的。


    如同真正的神明。


    裴延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因为——”


    “我皈依你。”


    第61章


    从豫州回来后,已是将近年关。


    京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像盐粒一样洒在屋瓦和树梢上。


    裴延之更忙了。


    新帝年幼,朝中事务堆积如山。


    各部要呈报的文书、各地要审批的奏报、来年要推行的新政,全都挤在了这最后的十几天里。


    便又是基本留在了宫中。


    谢云卿也忙。


    水部年关的事务比平日多了好几倍,太学那边也不能放松。


    他每日从水部出来,还要赶回太学温习功课,常常要挑灯夜读到深夜。


    两处奔波。


    便即使有车马全程接送,路上也很难完全避免不被寒风吹到。


    裴老夫人得知后便有些心疼,曾劝谢云卿要不将水部的事务暂且放一放,只专心在太学读书,她便是不信,有她在,裴延之的丞相府还敢扣着谢云卿不放人。


    谢云卿对裴老夫人解释道,是他自己想要继续在水部历事的,因为这样可以学到更多。


    裴老夫人无法,只能让裴宣在太学里多照顾谢云卿。


    接下来的几天,水部的事务越来越忙,太学的课业也越来越重。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来,先温习一个时辰的功课,然后去水部,一直忙到午后,再赶回太学听讲学,傍晚再回水部处理剩下的公务,常常要到天黑才能离开。


    连日如此,确实很累。


    这天傍晚,谢云卿从太学出来,站在门口,等着裴延之来接他。


    今日他在水部忙了整整一个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下午又回太学温习策论文章,几乎没怎么休息过。


    此刻站在寒风中,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飘的。


    一辆马车从街角拐过来,停在他面前。


    车帘掀开,裴延之下了车。


    在看见裴延之的那一刻,疲惫感便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谢云卿的腿一下子就软了,整个人往前一栽,软倒在了裴延之的怀里。


    裴延之接住了他,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抱进了车厢。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眼睛都快闭上了。


    他实在是太累了,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只能软软地窝在裴延之身上。


    车厢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寒风凛冽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云卿穿得有些厚。


    外面是一件宽大的皮毛斗篷,里面还穿着一件夹袄,整个人便有些圆滚滚又毛茸茸的,窝在裴延之身上时,像一只被人揣在怀里的小猫。


    乖巧极了,也可爱极了。


    他准备就这么小睡一会儿。


    可闭上眼之前,又忽然想起什么,便伸出手,摸索着,攥住了裴延之的衣襟,然后轻轻扯了扯。


    裴延之俯下身,看着他。


    谢云卿便仰起脸,很自然地,吻上了裴延之的唇。


    就在这个吻将要加深的时候——


    “咳咳。”


    一声刻意的咳嗽从车厢角落里传来。


    谢云卿骤然惊醒。


    他猛地睁开眼,从裴延之怀里弹了起来,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转过头,看向车厢的角落。


    裴宣坐在那里。


    靠着车壁,手里拿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假装在翻阅,好像根本没看见什么。


    可他的脸却是红的。


    谢云卿整个人一下子就烧了起来。


    他又慌忙低下头,将脸埋进裴延之的怀里,双手攥着裴延之的衣襟,攥得紧紧的。


    ——自我逃避。


    此刻,他根本不敢动,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心里有些小小地埋怨裴延之,刚刚怎么不提醒他裴宣也在车上?


    他要是知道裴宣在,他一定不会......不会......


    他正想着,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那笑声低沉而有磁性,还莫名有种宠溺的意味。


    谢云卿的脑子一下子就空了。


    什么埋怨,什么害羞,全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了,便是什么都想不了了。


    裴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一页都没有翻过。


    他闭了闭眼,默默下定决心。


    以后,他再也不要和他哥一起来接谢云卿了。


    又过了三日。


    水部的事务到了最忙的时候。


    所有的项目,都要在年前收尾,预算、决算、审核、批复,一项接一项,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等谢云卿终于处理完手头的事务,走出丞相府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寒风凛冽,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他拢了拢斗篷,将下巴缩进毛领里,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便看见一辆马车从不远处驶过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