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知道,这一定是裴延之派人做的。


    刚想与裴延之说感谢的话,就看到裴延之对着他母亲的墓,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然后俯下身,郑重三拜。


    而后直起身,伸出手,牵着还在怔愣的谢云卿,让他也跪了下来。


    “岳母在上。”裴延之沉声开口,“小婿裴延之,向您承诺,我会一辈子照顾好云卿。”


    谢云卿终于反应过来。


    但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对母亲说——


    母亲,您可以不用担心我了。


    我会永远和裴延之在一起的。


    永远。


    就在这时,一阵清风吹来。


    那风很轻很柔,从山涧的方向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野花的清香,拂过谢云卿的脸颊。


    似有所感,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万里无云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一片云。


    悠悠地、不偏不倚地。


    遮在了他和裴延之的头顶。


    谢云卿的眼眶湿润了。


    他知道——


    他的母亲看到了。


    看到他幸福了。


    【正文完】


    第55章


    学考成绩出来后,谢云卿以策论第一、经义第一、算术第二的成绩升入博文院,并继续在丞相府水部历事。


    不过,因为新帝年幼,根基不稳,又逢战事初定,朝局革新。自永嘉回来后,裴延之多数时间便留在了宫内,基本不在丞相府,有时甚至不回裴宅。


    谢云卿与裴延之反而有些聚少离多。


    谢云卿自觉并不介意。


    裴延之在做很重要的事,他应该支持裴延之,体谅裴延之,应该在裴延之忙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待着,不给裴延之添麻烦。


    可不知为何。


    只要他过长时间没见裴延之,便会没了精神。


    像一盏灯,灯芯还在,油也还有,可火就是烧不旺,昏昏沉沉的,怎么也亮不起来。


    其实只要他想,就可以随时入宫去见裴延之。


    可他又不想总是打扰裴延之,便强迫自己在水部也忙了起来。


    这日,谢云卿从丞相府出来。


    暮色已经染上了天边,看着天上有孤鸟飞过,他恍然惊觉,自己和裴延之竟已有五日未见,心下一时愈发寂寥。


    兀自站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望向府外——又顿时眼睛一亮。


    是裴氏的马车!


    他急匆匆地跑了出去。


    但等靠近,仔细一看,才发现,是裴宣的马车。


    ——不是裴延之的。


    一种说不出的失落顿时涌上心头。


    但他还是强打起精神,慢吞吞地走到了马车旁边。


    裴宣一把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朝谢云卿招手,笑嘻嘻的:“云卿!快上来快上来,陪我去个地方。”


    谢云卿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上了车。


    裴宣又一把将他按在座位上,然后对外面喊了一声“走吧”,马车便稳稳地动了起来。


    谢云卿问他去哪里,裴宣只是笑,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神神秘秘的。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条安静的巷子,然后停了下来。


    谢云卿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便怔住了。


    眼前是一座宅院。


    只从外面看,就比裴宅大得多。


    院墙绵延,一眼望不到头,朱漆大门上方悬着一块空白的匾额,还没有题字。门前的石阶宽而平整,两侧各立着一只石狮,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地段也好,地处皇宫与裴宅中间。


    既离朝堂不远,又离市井不近,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


    但却又格外安静。


    听不见车马声,听不见叫卖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大有闹中取静、大隐隐于市之意。


    谢云卿一时有些疑惑,裴宣为何要带他来这里。


    但裴宣却没多解释什么,只一把拉住了谢云卿,就往宅院里面走。


    穿过大门,绕过影壁,眼前豁然开朗。


    谢云卿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这座宅子里面竟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大,还要精美。


    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假山园林,移步换景。


    回廊曲折,将一进进的院落串联起来,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暮光从廊柱的间隙里漏进来,将那些木雕、砖雕、石雕的纹样照得明明暗暗,格外生动。


    园中有一片小小的湖,湖心有亭,九曲石桥通向岸边,湖水清澈见底,几尾锦鲤在暮色中缓缓游动,偶尔跃出水面,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湖畔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更远处,是一片翠竹,密密匝匝的,清新极了,望之则觉沁人心脾。


    谢云卿一时有些看呆了。


    他在裴宅住过,在丞相府住过,也在皇宫里走过,那些地方的建筑当然比这里更宏伟、更精致。


    可不知为何,这座宅子给他的感觉不一样——


    莫名让他觉得很舒服。


    每一处景致都恰到好处。


    不多不少,不繁不简,像是有人专门按照他的心意建造的一样。


    裴宣站在谢云卿身侧,目光一直偷偷地、小心翼翼地落在谢云卿脸上。


    见谢云卿眉眼逐渐舒展,不知为何,他竟暗暗松了口气。


    但又莫名立即紧张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宅院是我新买的,但不知该如何布置,想请你来参谋参谋。”


    又不知为何,说这段话的时候,裴宣有些结结巴巴的,好似提前背了台词,却背得不太熟,每个字都艰难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谢云卿并未注意到这些。


    他还在看湖心的那座亭子,听到裴宣的话,才回过神来,有些震惊地看着他。


    “你买了这个宅子?”谢云卿忍不住问,“为何要买?”


    裴宣又支支吾吾的,眼神飘忽,一会儿看天,一会儿看地,一会儿看湖里的锦鲤,就是不看谢云卿:“想买就买了呗。”


    谢云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


    随后说服了自己,裴宣向来是随性的,想一出是一出,随手买个宅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便不再追问。


    只说他也不擅长布置宅院,让裴宣去问问别人。


    说完便有些想离开了——


    虽然他已经下了值,但还有一些图纸没画完,打算回太学继续画。


    裴宣一听谢云卿要走,顿时急了,绕到谢云卿面前,挡住了谢云卿的去路。


    “不擅长也没关系!”裴宣道,“你就按照你喜欢的去布置就行!你喜欢什么样子就弄成什么样子!”


    谢云卿更加觉得奇怪了。


    裴宣的宅院,为何要按他的喜好来布置?


    他皱了皱眉,看着裴宣,目光里满是疑惑。


    裴宣被他看得心虚,脸上的笑容都快挂不住了,磕磕绊绊地找补:“我、我这不是一点想法都没有嘛......我又不懂这些,亭台楼阁、花花草草的,我看着都差不多。”


    “可你不一样啊,你的眼光好,你的喜好我也很喜欢,所以就来找你帮忙了嘛......”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底气越来越不足。


    可人却怎么都不肯让开,大有一定要缠到谢云卿同意为止的架势。


    谢云卿本就不擅长拒绝别人,更何况对面是裴宣。


    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不过今天有些晚了,具体怎么布置,还需改天才能拿定主意。”


    裴宣却还是没放谢云卿走,又一把抓住谢云卿的手腕,颇有些殷勤地说:“布置前,总要先全部逛一遍嘛。”


    说着,就拉着谢云卿继续往宅院深处走。


    等到全部逛完了,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谢云卿便和裴宣一起往回走。


    穿过竹林,绕过湖心亭,走过九曲石桥,但在快要走回大门的时候,裴宣又忽然松开了拉着谢云卿的手。


    “哎呀!”他站住了,“我突然想起来,我还有点事,要先走了。”


    谢云卿愣了一下。


    裴宣就已经落下他继续往外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冲他挤了挤眼睛,笑得莫名有些暧昧:“会有人送你回太学的。”


    说完,便急匆匆地跑了。


    谢云卿站在原地,看着裴宣跑没影的方向,又是一头雾水。


    但也不知为何,在裴宣离开后,谢云卿并没有非常着急继续走,而是站在原地,回望了一下这个宅院。


    月光下,那些景致更美了。


    院墙上的瓦片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鱼的鳞片,一片叠着一片。湖心亭的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似的月光,衬得那亭子像一只栖在水边的白鹤。竹林在夜风中摇曳不停,竹叶的影子和月光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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