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
他来接我了。
裴延之带来的人很快便将那些追兵击退了。
裴延之勒住马,翻身而下。
他走得很快。
像一阵风。
谢云卿趴在地上,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可他的手臂在发抖,还是撑到一半,又跌了回去。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狼狈。
浑身是伤,满脸是土,衣裳也又破得不成样子。
他突然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副模样了。
不想让裴延之看到他这样狼狈、这样不堪。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手臂里。
脚步声在他面前停住了。
然后,一双手臂伸了过来。
裴延之单膝蹲下,一只手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稳。
像是在捧一件珍贵的、易碎的、失而复得的宝物。
谢云卿被抱进了一个温暖的、宽阔的怀抱里。
裴延之的心跳就在他耳边。
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知怎的,谢云卿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裴延之的手臂收紧了。
他的下巴抵着谢云卿的发顶,呼吸拂过他的额头,温热的,有些急促。
然后谢云卿听见裴延之的声音。
“对不起。”
裴延之说。
“我来晚了。”
第52章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上了停在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很大,比寻常的马车宽敞得多。
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角落坐着两个侍从,和一个须发花白的医师。
他们见裴延之进来,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恭敬地垂手而立。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坐下来,将谢云卿靠在自己怀里,后背贴着胸膛,脑袋枕着肩膀。
谢云卿乖顺地蜷在裴延之的怀中。
整个人被裴延之的手臂圈着,像一只被拢在掌心里的幼鸟。
侍从端来温水,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托起谢云卿的手。
手指触到伤口的时候,谢云卿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裴延之的手臂便收紧了些,将他稳稳地箍住,不让他动。
“忍着些。”裴延之轻声道。
谢云卿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往裴延之的胸膛里埋了埋。
温水浇在手上,将那些干涸的血痂一点一点地化开。
水从指缝间流过,起初是红色的,深红、浅红,渐渐变淡,最后成了淡粉色。
侍从换了一盆又一盆的水,动作很轻,可那些伤口太深了,水一浸上去,就是一阵钻心的疼。
但不知为何,此刻,在裴延之怀中。
谢云卿抬起头,看着裴延之紧紧蹙着的眉头,看着那双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一时竟不觉得有多疼了。
——原来被人心疼的时候,疼痛是会变轻的。
侍从为他清洗完双手,擦拭完其他伤处,又为他换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
然后医师上前,仔细地为他的伤处上药。
不知过了多久,侍从和医师都下车了。
车帘掀开又放下,带进来一阵凉凉的风,脚步声远去了,车厢内重新安静下来。
谢云卿靠在裴延之怀里,裴延之轻轻抱着谢云卿,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对视着。
忽然,裴延之的目光从他脸上慢慢移开,落在他放在膝上的左手上。
那只手已经被清洗干净、上了药、用纱布包扎好了,白色的纱布缠得很仔细,一圈一圈的,将那些血肉模糊的伤口都藏在了里面。
裴延之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
而后低下头。
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吻了上去。
从指尖开始。
唇瓣轻轻擦过纱布包裹的指节,慢慢吻到手背,温热的,柔软的。
然后是一根一根的手指。
从食指到中指,从无名指到小指,每一根都吻到了,轻轻的,仔细的。
最后,是拇指。
谢云卿感觉到裴延之的唇,落在那只错位的拇指上时,陡然停住了。
然后,拇指上,微微的——
湿了。
谢云卿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胸口,又酸又胀。
裴延之没有抬头。
他就那样低着头。
唇还贴在谢云卿的拇指上,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厢里安静极了。
谢云卿忽然很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开了口:
“我......我有话想对你说。”
裴延之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身,却没有让谢云卿看到自己的脸。
只揽住谢云卿的肩膀,将谢云卿再次拢进怀中,让谢云卿的脸重新埋进了自己的胸膛。
那只手覆在谢云卿的后脑勺上,掌心很大,几乎盖住了他的整个后脑。
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着。
“我知道的。”
裴延之的声音很温柔。
“先睡吧。”
这句话仿佛有着某种魔力,谢云卿的眼皮忽然就沉了。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安心地睡去了。
第二天深夜,裴延之与谢云卿便回到了京城裴宅。
马车无声地停在门前,裴延之先下了车,然后将谢云卿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谢云卿还在睡。
裴延之抱着谢云卿走进裴宅。
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是裴延之的房间。
床榻上铺着分外柔软的被褥,案上点着安神的香,侍从们垂手站在一旁,医师也已经在屏风外候着了。
裴延之将谢云卿轻轻放在床榻上,谢云卿的眉头立即微微皱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在睡梦中动了动,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裴延之的袖口。
裴延之低下头,看着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
纱布缠着,看不出伤口,可那几根露在外面的指尖,还带着淡淡的青紫。
他就那样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将谢云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轻轻地掰开,将袖口抽了出来。
谢云卿的手落回被褥上,又攥了攥,攥住了被子。
裴延之替谢云卿掖好被角,直起身,看向满屋的侍从和医师。
他没有说话,只是扫了一眼。
那些侍从和医师便都低下头,无声地行了一礼,表示他们知道了。
裴延之转过身,走出了房间,走出了裴宅。
此刻,裴宅外已经站满了军士。
那些军士手举火把,身穿甲胄,密密麻麻地列队在裴宅门前的空地上。
甲胄的冷光在火光中一闪一闪的,蕴着一股压不住的森森寒意。
他们见裴延之出来,齐齐地挺直了脊背。
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将领快步迎上来,走到裴延之面前,单膝跪下,双手将一柄长剑高高举起,呈到裴延之面前。
那柄剑很长,几乎有一人高。
剑鞘乌黑,没有任何装饰,可那股沉甸甸的、冷冽的肃杀之气,从剑鞘的缝隙里渗出来,连空气都仿佛变得凝重了。
“裴相!”那将领的声音洪亮而兴奋,“武库已被末将等占领!内廷与外朝的消息往来也已全部封锁,没有一条消息能从宫中递出去!余下如何行事,还请裴相指示!”
裴延之接过那柄长剑。
剑很沉,他单手握着,剑鞘抵着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
乌云正在汇聚。
天色比平时更浓、更暗,压在头顶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将有暴雨落下。
裴延之收回目光,翻身上马。
一手执缰,一手握着那柄长剑,目光扫过面前那些整装待发的军士。
“尔等今夜。”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军士的耳中,“当与我一同——”
他顿了顿。
“清君侧。”
最后三个字落下的瞬间,所有军士同时单膝跪下,甲胄碰撞的声响整齐而沉重,像一声闷雷在地面上滚过。
裴延之调转马头,朝皇宫的方向驰去。
身后,数百军士沉默地跟上,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夜色中蜿蜒前行,将黑暗撕开了一道口子。
皇宫的大门几乎已经全部被北府军控制了。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门时,两侧的军士齐齐低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宫人们正在四处逃跑。
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又在一瞬间被军士的呵斥声压下去。
裴延之骑马穿过宫道,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月白色的锦袍上,渐渐溅上了星星点点的血迹。
那种疏离的、清冷的、高不可攀的气质,不知何时已经从他身上褪去了。
像一柄出了鞘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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