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裴延之已经站在了那里。


    今夜是圆月。


    裴延之站在月光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粗布的,可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粗布照得像银缎一样。


    他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分明,眉目间那层惯常的冷淡被月色一衬,愈发显得清冷又矜贵。


    谢云卿只看了一眼,便不敢再看了。


    他低下头,心跳又快了起来。


    裴延之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走吧。”


    谢云卿跟在他身后,和下午一样,一前一后。


    月光将他和裴延之的影子投在地上,又长又薄,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谢云卿低着头,看着裴延之的影子,又看着自己跟在后面的影子。


    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他们牵手的模样。


    可此刻,他的手空荡荡的,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偷偷地、不自觉地,将手绞在了一起。


    右手握着左手,指尖用力到泛白。


    月光照在他交握的手上,将那几根微微发颤的指尖照得格外清晰。


    到了王猎户家,正堂里热热闹闹的,坐了不少人。都是村里的熟人,这几日下来谢云卿大多见过,有的能叫上名字,有的只是脸熟。


    他们见裴延之和谢云卿进来,纷纷起身,脸上带着既敬重又亲切的笑容。


    王猎户是个粗壮的汉子,皮肤晒得黝黑,一双手粗糙得像树皮,此刻却搓着手,显得有些局促。


    他一个劲地把裴延之和谢云卿往最中间的位置上让,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几句话:“你们坐这儿,坐这儿。我留了最好的鹿肉,最好的,专门给你们留的,你们一定要赏脸,全吃了,全吃了。”


    裴延之说了句“多谢”,便领着谢云卿坐下了。


    案上的鹿肉已经摆好了,切成薄片,码得整整齐齐,旁边搁着一碟酱料,还有几样小菜。


    肉片色泽红润,纹理清晰,看上去确实很可口。


    可谢云卿没什么胃口。


    ——裴延之就坐在他身边,离他很近很近,近到他只要稍稍一动,就能碰到裴延之的手臂。


    他的脑子里顿时全是下午山坡上的那一幕,全是那一触即离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


    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唇上还残留着裴延之的温度,烫得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他不敢看裴延之。


    便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碗筷,一动不动。


    “尝尝吧。”裴延之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然后一双筷子伸过来,夹了一块鹿肉,轻轻地放在了他面前的碗里。


    谢云卿宛如受了惊,浑身一颤。


    他不敢再迟疑耽搁,怕被裴延之看出什么异状,连忙拿起筷子,将那块肉送进了嘴里。


    鹿肉比他想象中的要美味得多,鲜嫩多汁,酱料的咸香和肉本身的甘甜搭配得十分相宜,几乎不用怎么嚼就滑下了喉咙。


    他还没来得及回味,第二块鹿肉又落在了他碗里。


    还是裴延之夹的。


    谢云卿看了那块肉一眼,又偷偷看了裴延之一眼。


    裴延之正端着酒杯,和王猎户说着什么。


    眉目依旧沉静,仿佛方才那两筷子只是顺手为之,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于是谢云卿低下头,默默地把那块肉也吃了。


    不知从哪一刻开始,他不再需要裴延之帮他夹了。


    也许是第三块,也许是第四块。


    他自己伸出了筷子,夹了一片鹿肉,蘸了酱料,放进嘴里。


    然后又夹了一片。


    鹿肉确实好吃,他一向不怎么吃肉的人,竟也一连吃了许多块。


    就在他又夹起一片鹿肉,要送进嘴里的时候,突然,一双筷子伸过来,轻轻地、稳稳地夹住了他的筷子。


    谢云卿一愣,抬起头。


    裴延之正看着他:“鹿肉尝鲜即可,不可多食。”


    随后,将谢云卿筷子上的那片鹿肉夹了过去,放进了自己嘴里。


    谢云卿看着那片被裴延之吃掉的鹿肉,脸一下子红了。


    然后乖乖地点了点头,放下了筷子。


    后面王猎户来敬酒,端着一只大碗,满脸通红,不知是喝了酒还是激动。


    “裴公子,我......我敬您!”他声音都有些发颤,“您那一箭,我......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裴延之没有推辞,接过碗,一饮而尽。


    而后将碗放下,站起身,语气平和却不失礼节:“多谢款待。夜深了,不便多扰,我和云卿先回去了。”


    王猎户又殷勤地送他们出了院门,一直送到村道上,才被裴延之劝了回去。


    回到何叔家的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


    正堂的灯已经灭了,何叔何嫂和妙妙应该都睡了。


    但他和裴延之的房间还亮着。


    里面透出了昏黄的光,将窗棂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他又开始慌了。


    匆忙洗漱过后,谢云卿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房间。


    他不敢看身后,不敢想裴延之是不是在看他,只是低着头,走到床边,脱了外袍,爬上床,又缩到了最里面。


    然后他拉起被子,把整个脑袋都盖住了。


    他要在裴延之上床之前睡着。


    只要睡着了,就不用面对裴延之,就不用想下午的事,就不用忐忑裴延之到底有没有发现。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可此刻,脑子里竟全是裴延之的样子——裴延之在夕阳下看着他的眼睛,裴延之在树下闭着眼沉睡的模样,裴延之的唇,温热的、柔软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淡淡的皂角味,和裴延之身上的气息混在一起,说不清是谁的。


    他又翻了个身,被子被他裹得太紧,闷得他喘不上气。


    可他又不敢把被子掀开,怕一掀开,就会暴露自己根本没有睡着的事实。


    门被推开了。


    裴延之进来了。


    脚步声很轻,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


    突然,脚步声停下了,不知道在做什么。


    谢云卿顿时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


    裴延之为什么不上床?


    是在看他吗?是不是发现他在装睡?是不是......


    就在他快要被自己的胡思乱想逼疯的时候,脚步声终于近了。


    裴延之走到床边。


    身侧的床榻一沉,裴延之躺了下来。


    房间再次安静了。


    谢云卿闭着眼睛,一动不敢动。


    被子还蒙在头上,闷得他额头都出了汗,可他不敢掀开。


    他在心里默念:睡着,睡着,快睡着……


    然而就在这时——


    一阵燥热突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


    毫无征兆,毫无道理。


    那燥热来得又急又猛。


    像是一把火从骨头缝里烧起来,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口干舌燥,心跳快得像擂鼓。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种,既陌生又熟悉的、令人难以启齿的渴望,从他的身体里苏醒过来。


    下一刻,如遭雷击。


    谢云卿猛地睁开了眼睛。


    因为他感觉到。


    自己竟然在这张床上,在裴延之的身边,在裴延之呼吸可闻的距离里——


    有了反应。


    第44章


    没有震惊多久。


    下一瞬,那种渴望便更加猛烈地扑了过来。


    谢云卿试图抵抗。


    甚至顾不上会不会被裴延之发现自己没有睡着,一把掀开了被子,大口大口地呼吸。


    夜风从窗纸的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微凉的湿意,扑在他汗湿的脸上。


    可他感觉不到凉。


    新鲜的空气并不能帮助他脱离现在的困境。


    甚至,因为没了被子的阻挡,身侧裴延之的存在感更强了。


    那平稳的呼吸、那温热的体温、那若有若无的味道,全都在他敞开的感官里被放大了无数倍。


    像是有人在他的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烧得他连骨头都在发颤。


    他的反应更明显了。


    神智在与那股渴望的对抗中逐渐败下阵来。


    但一丝残存的理智仍在阻止他,告诉他不能动,不能出声,不能在裴延之身边做出那种事。


    可那丝理智太细了,细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蛛丝,在那把烈火面前摇摇欲坠。


    身体里的火愈烧愈烈,渴望便演变成了痛苦。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撞得他又疼又痒,连呼吸都变成了折磨。


    他忍不住发出一声嘤咛。


    声音很轻,从紧咬的唇齿间溢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和黏腻。


    他浑身都在发抖,像是被架在火上烤,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什么他不敢去想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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