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安安静静地坐着,垂着眼,睫毛如蝶翅般微微颤动。侧脸的线条柔和平静,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淡得有些过分。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


    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玉雕,安静得让人心疼。


    裴宣看着看着。


    不知怎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只是觉得——


    云卿真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咳咳咳——”他猛地咳了几声,试图掩饰什么,但耳朵尖已经红透了。


    谢云卿被他的咳嗽声惊动,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他。


    裴宣对上那双清凌凌的眼睛,心跳得更快了。


    鬼使神差地,他伸出手。


    一把揽住了谢云卿的肩膀,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云卿。”他笑嘻嘻的,语气却比平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亲昵,“你要是女子就好了。”


    谢云卿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说,你要是女子......”裴宣搂着他的肩,晃了晃,“那我一定娶你当夫人。”


    谢云卿彻底愣住了。


    裴宣却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把脑袋往谢云卿肩上靠了靠,做出一副撒娇的样子:“夫人——夫人——给我盛碗粥嘛——”


    他的语气夸张,表情滑稽,分明是在开玩笑。


    可他的耳朵还是红的。


    “咳咳咳咳咳——”


    这一次,崔稷的咳嗽声简直可以用“惊天动地”来形容。他整个人弯下腰,一只手撑着案沿,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裴宣终于被吸引了注意力,抬起头看他:“你怎么回事啊?咳成这样还说没受风寒?”


    崔稷没有回答。


    他甚至没有看裴宣。


    他的目光越过裴宣的肩膀,落在花厅门口。


    裴宣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裴延之站在那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站了多久。


    脸上是惯常的一点神色也没有,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裴宣莫名觉得。


    花厅里的温度骤降了好多。


    一股寒意从他的后背一路往上爬,凉飕飕的。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搂着谢云卿的手,整个人往旁边弹了一下。


    “兄、兄长!”他的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


    谢云卿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僵。


    转过头,看向门口。


    裴延之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扫过裴宣,又落在谢云卿身上。


    只是很短的一瞬。


    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就移开了。


    谢云卿的心跳却在那一瞬停了一下。


    而后,方才那些被压下去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全部涌了上来。


    裴宣说的那些话——


    娶妻、生子、有了夫人就不会那么冷冰冰了。


    像一把把钝刀。


    一下一下地割在他心口上。


    疼得令他难以呼吸。


    他不敢再看裴延之。


    低下头,站起来,动作快得有些仓促。


    带得身前的木案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也顾不上了,只是低着头,朝裴延之的方向匆匆行了一礼。


    “裴相......”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学生先告退了。”


    他没有等裴延之回答。


    几乎是逃一般地转过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裴延之身边的时候,他死死地低着头,视线只敢落在地面上。


    裴延之的衣摆从余光里掠过。


    带起一阵极淡的、熟悉的不知名的香。


    他的脚步顿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他咬紧了牙,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冲出了花厅。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急。


    最终消失在回廊尽头。


    花厅里陡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裴宣僵在原地,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突然出现,也不知道他哥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


    他只是跟云卿开了个玩笑而已,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可他哥看他的那一眼,让他的后背到现在还是凉的。


    “兄长......”他干巴巴地开口,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裴延之没有应他。


    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还是没什么情绪,如往常一样冷静、平淡。


    但裴宣就是觉得自己被那一眼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连骨头缝里都是凉的。


    然后裴延之转过身,走了。


    花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裴宣僵坐了很久。


    直到他哥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案边。


    “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一脸后怕地看向崔稷,“我哥什么时候来的?你看见了吗?”


    崔稷放下手里的粥碗,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无语,有无奈,还有一种裴宣看不懂的同情。


    “你叫云卿‘夫人’的时候。”他说。


    裴宣愣了一下。


    然后他的脸“唰”地白了。


    “你、你说什么?”他的声音都变了调,“我哥他......他听见了?听见我叫云卿......”


    他说不下去了。


    崔稷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对,听见了,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落下。


    “我......”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我就是开个玩笑啊......”


    崔稷冷静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我知道。”他说。


    裴宣又愣了半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不对啊,我哥他......他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开了个玩笑吗?”


    崔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裴宣,目光里那点同情又深了几分。


    裴宣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你......干嘛这样看我?”


    崔稷放下粥碗,站起身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没什么。”他说,语气淡淡,“你慢慢想。”


    然后他也走了。


    花厅里只剩下裴宣一个人。


    他坐在案边,一脸茫然地挠了挠头。


    怎么都想不明白——他哥为什么要用那种眼神看他,崔稷为什么要用另一种眼神看他,云卿又为什么跑得那么快。


    裴延之从花厅出来,沿着回廊不疾不徐地往裴老夫人的院子走。


    晨光渐盛,将廊下那几株新移的芍药照得娇艳欲滴。


    几个侍女正端着花瓶从侧门经过。


    见裴延之过来,连忙垂首避让,等裴延之的身影走远了,才敢继续前行。


    裴老夫人的院中比往日热闹许多。


    几个小侍女正往廊下挂新的纱帘,秦嬷嬷站在门口指挥,见裴延之来了,忙迎上前,笑着行礼:“长公子来了。”


    裴延之微微颔首,问道:“祖母可起了?”


    “早起了。”秦嬷嬷侧身引路,压低了些声音,“老夫人天没亮就醒了,说是睡不着,惦记着今日的事,女公子也在里头陪着呢。”


    裴延之没有再问,抬步跨进门槛。


    裴老夫人的房间里,檀香的气味比往日淡了些。


    裴延之的长姐裴凝正坐在裴老夫人身旁,替裴老夫人理着腰间一条不甚平整的绦带。


    她的动作很轻,眉眼间是惯常的温婉沉静。


    裴延之进来时。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中有几分了然,也有几分无奈。


    她轻轻摇了摇头,动作极小,小到站在一旁的秦嬷嬷都没有察觉。


    裴延之的脚步微顿,面上却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走到裴老夫人面前,躬身行了一礼:“祖母。”


    裴老夫人正和身边的侍女交代什么。


    闻声转过头来,脸上顿时绽开了笑,玩笑道:“延之来了?今日这个时辰倒还没去忙啊。”


    她打量着裴延之,目光里满是欢喜:“我还想着待会儿让人去请你呢,你自己就来了。”


    “正好,你来看看,我今日这身可还妥当?”


    她借由身边侍女的搀扶,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衣裳。


    那是一身绛紫色的锦袍,绣着暗金的花纹,衬得她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


    裴延之看着她,目光微动。


    裴老夫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打扮过了。


    自从裴延之的父母离开后,裴老夫人便很少穿这样鲜亮的颜色,多数时候都是一身素净的常服,安安静静地待在佛堂里。


    “妥当。”他说。


    裴老夫人满意地点点头,又坐回去,对秦嬷嬷道:“再去瞧瞧园子里布置得如何了,那些芍药要摆在显眼处,颜色才好看。还有茶点,备的是哪几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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