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恢复我的记忆?”
“因为很寂寞啊。”精灵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坦诚得没有任何防备。
“只有我还记得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很寂寞啊。我现在特别理解谷川的孤独了,时间让她一个人背负了太多太多。”
“只有我一个人恢复了记忆吗?”
“我只能让你恢复记忆,硝子。”
听到这话,硝子下意识想追问为什么。但那个疑问刚浮上脑海,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没必要问了。
夏油在末日前心理状态就不太好。虽然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些什么,但他们永远不可能面对面坐下来讨论这个。
至于五条……
“谷川月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精灵读到了她的思绪,轻声惋惜,“如果让五条恢复记忆,他会很不甘心的吧。”
“那家伙最近好像很累。”硝子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末日。”
精灵的回答很平静。
“五条是在2012年末日降临后,与世界,与时间对抗到最后一刻的人。”
***
五条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记不清自己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某个画面、某句话、某个人的轮廓,刚刚还在意识里清晰得不容置疑,醒来的瞬间便如退潮般退走了。
他安静地盯着天花板,试图抓住那条正在消失的尾巴。
结果什么都没抓到。连边界都摸不到。
毕业几年,学校依旧为他留着一间可以临时休息的寝室。过了会儿,五条悟从床上坐起身,没开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白天在咖啡馆他又睡着了。最近总是这样,没来由的疲惫,像是在梦里跑了很长很长的路,醒来却发现自己还没迈出一步。灰原说了什么,硝子笑了什么,他回了嘴,做了鬼脸,抱怨了杰的缺席。他记得自己做了这些事。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
他可以确定,自己身边少了什么。
可能是一个位置,一个没有被填补、不被填补就会持续发出回响的位置。
可那个空缺没有方向。
没有名字,没有轮廓,没有可以归咎的人。只有感觉,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感觉他应该记得。
他把杯子搁在流理台上,走到电脑桌边拿起手机。
“五条老师——”
有人这样叫过他吗?
很可笑。他连那个声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它很好听。记得它让他停下脚步,转身,然后——
然后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然后他会忘记这个特别的称谓。他会闭上眼睛,再睡过去,再醒来,重新变回那个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会有新的任务、一次无聊的会议、一场新的聚会。他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望向身侧,嘴唇翕动,想要说一句什么。
然后,他会忘记。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种隐隐的不甘在黑暗中催促着他。
找到收件人,五条悟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然后他把手机丢在枕边,倒头睡了过去。
——校长,帮我提交教师申请吧。
***
三天后东京咒术高专校医务室硝子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划拉。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电子病历模版。
“悟递交了教师资格申请,这件事你知道吧。”说话的人气定神闲。
“全咒术界都知道了,我没理由还被蒙在鼓里吧。”
硝子头也没抬。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你一大早来医务室就为了问这个」的揶揄。
“真是的。”夏油杰无奈地叹气,随性坐在硝子对面的访客椅上。“是我这身打扮给他压力了吗?”
他这身打扮。硝子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有质感的浅灰西装,剪裁合体,肩线恰到好处,没有系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根本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头发还是那个怪刘海的造型,但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
硝子目光刻薄地扫完他这一身行装,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极淡的笑。
“可别指望从我口中得到把你类比名牌大学教学的教授那样的评价。我可不是那些处于青春期容易对人产生外貌滤镜的小孩子。”
“完全不要紧。”夏油杰气定神闲,嘴角挂着斯文耐心的笑容,“总是从学生那里听到过高的夸奖,如果在硝子你这里还听到千篇一律的评价,也太没意思了。”
当了个老师就酷拽起来了嘛。
但是……
硝子不由回想起之前的事。那时他们只是三个被扔进咒术界高压锅里的学生,以为自己什么都能解决,什么都来得及。后来她的这位同期开始变得安静,在聚会上独自沉默,双眼也逐渐暗淡下去。偶尔某个瞬间,有非术师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她能够捕捉到他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阴狠的光。
总比那时候好得多。
“这是什么?校长的咒骸吗?”
夏油杰的声音忽然换了个方向。他的视线落在硝子电脑旁边,伸出手指向那只粉色的玩偶。一只猪猪,绒面的,肚皮圆滚滚,两只耳朵耷拉在脑门两侧,黑豆似的塑料眼珠在阳光下反射出两点高光。
“能给我看看吗?”
“我个人没意见。”硝子往椅背上一靠,抱起双臂,视线在那只粉色猪猪和夏油杰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若有似无的意味深长,“但它未必愿意。”
“我昨天整理房间,看到抽屉里放了珊瑚手串。”夏油杰说,“问了一圈也不知道是谁的,觉得可以戴在这只咒骸上,意外地般配呢。”
珊瑚手串。
听到这个,猪猪咒骸动了。这是先前的冲绳之旅时,夏油杰买给精灵的小礼物。只是他已经忘记了。
猪猪咒骸一只耳朵竖起来,又耷下去。
“那麻烦你拿过来。”
“晚点吧。”
夏油杰说着,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他站起身来,顺手把西装衣摆往下拉了拉。
“等会儿要面见一个相当有潜力的咒术师。时间差不多要到了。”
他往门口走了两步,硝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记得关门。”
夏油杰走后,猪猪咒骸忽然开口了。
“硝子,麻烦打电话给五条,让他回来。”
“为什么?”
猪猪咒骸两只黑豆眼对上了她的视线。它没有回答为什么,只是坚持观点重复了一遍。
“快点啦。”
***
同一时间五条悟收到了一条信息,来自家入硝子。
内容是教师资格流程的签署通知,附件是电子版确认书,最底下附了一行字:现在回学校一趟。
他对着屏幕挑了下眉。硝子什么时候开始兼任教务了?这事怎么排也排不到她来通知。不过五条悟没有多想。任务已经收工,本来就打算回高专一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从辅助监督的车里出来,踏进高专门口的鸟居。
然后他停下了脚步。
有什么东西充满了这片空间。
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咒力,密度极低,没有杀伤力,也并不尖锐。兼具稀缺性与熟悉感。
熟悉——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摘下墨镜,然后抬起了那双没有任何遮挡的蓝色眼睛。弥漫在空气中稀薄的咒力游丝完全暴露在六眼中,极细极淡,像蛛丝一样漂浮在阳光里。它们轻柔,几乎静止地悬在空中,从他面前的空气一路延伸到高专深处。
普通人看不到这些,普通的咒术师也看不到这些。
他跟着走。
穿过行政楼和老礼堂之间的石板路,游丝还在往前延伸,不间断,不折返,像是在为他引路。
最后他在一座建筑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条老式的木质回廊,两边是糊了和纸的格子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打在深色的木地板上。丝线在这里消失了。
是会客室的方向。
五条悟往那里走去。靠近会客室门口时,他听见了从没有关好的门缝里传出来的,女性的声音。
“外公特意嘱咐我,一定要寻求特级咒术师的帮助。”
他的脚步停住了。
——是谁?
那个声音很清澈,也很温婉,透出一种不擅长与人交涉却又努力把话说清楚的拘谨。他不认识这个声音,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心脏受不住,猛地收紧了。
“听闻夏油先生已经开始带年轻咒术师。很厉害。可不可以也教授我一些方法。”
女孩的声音带着几分腼腆,“我的术式可能比较难控制,恐怕要麻烦您一阵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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