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证明她与众不同的,便是那双依然能看见咒灵的眼睛。于是她成为了辅助监督队伍的一名后备人选,在日常生活的间隙,凭借这份微弱的能力,为那些真正的咒术师提供着关于咒灵的线索,默默无闻地徘徊在光怪陆离的世界边缘。
***
【2006年,2月,东京谷川家宅邸】
午后的空气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却驱不散房间内隐隐的对峙感。
“这两件都好看,你想带哪件?” 此刻站在衣柜前的女人是谷川家的现任夫人,月见的继母。她的手里拿着两件厚实的外套,脸上的热忱笑容就像她身上那股馥郁的香水味一样,精致、妥帖,却也带着令人不适的侵入感。
这位继母多半是从她父亲那里得知了冬令营的消息,便这般不请自来,假借着关怀的名义,闯入她的房间,在她整理行李时上演一出贤妻良母的戏码。
“都不用了。”月见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手下动作未停,利落地合上了已经塞得满满的行李箱,“我已经全部收拾好,该带的都已经……”
“不再考虑一下吗?”女人仿若未闻,笑盈盈地又将一件深褐色的外套递到她眼前,语调柔软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毕竟要去好些天呢,山里寒气重。有备无患总是不会出错的。”
“行李箱塞不下更多了。”月见言简意赅地拒绝。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却疏离,“如果没什么别的事,请您先离开吧。我还有事,不方便招待您。”
“这怎么行呢?”女人脸上的笑容不变,声音却压低了些许,强硬地说,“你父亲可是千叮万嘱,这趟出门绝不能让你的身体出半点问题。”
她迎着月见陡然转冷的视线,又慢条斯理地补充道,语气里含着虚伪的关切:“你身体一向不好,万一在路上疾病发作,出了什么意外,你父亲那边跟禅院家可不好交代呢。”
原来如此。
“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月见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仿佛在谈论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交易,“如果我死了,需要去和禅院家那位少爷联姻的就会是您的亲生女儿了。”
话语一针见血。女人脸上那完美的笑容瞬间僵硬,几乎难以维持。月见不再看她,自顾自地扣好了行李箱的锁扣。
“如果您真心盼着我多活几年,”她站起身,目光扫过继母那张保养得宜的脸,“至少请让我保持心情舒畅。可以吗?”
女人的面容微微扭曲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她盯着月见若无其事地将沉重的行李箱提起到墙边的背影,深吸了一口气,最终还是用理性将那股即将冲口而出的责难硬生生压了下去。
当月见再次转身面对她时,看到的又是一张无懈可击的、挂着得体微笑的脸庞。
“当然。那你自己决定就好。”女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却透着一股假惺惺的味道,“有什么需要的,随时记得告诉我。”
女人自觉无趣。
月见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看着她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房间里终于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阳光安静流淌。
这时,一只周身附着着极淡一层莹润咒力的「蝴蝶」,轻巧地从窗外翩然飞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刚整理好的行李箱上。
月见看到它,脸上那层冰冷的伪装终于褪去,露出一个极淡、却发自真心的微笑。
“我知道你想跟我一起去,是不是?”
“我不放心你。”一个轻灵的声音直接在她的脑海中响起,那是自称为「精灵」的蝴蝶传递过来的意念,“在外面昏倒会很危险。”
“同学和老师都在,不会有事的。”月见的声音也柔和了下来,“况且我的好朋友跟我同住,她知道我咒术师的身份,真有事也会帮我联系附近的辅助监督。”
“可我还是想去。”精灵百无聊赖地回复,“你不在的话,待在这里太无趣了。”
“但是万一遇到「六眼」怎么办?”月见说,“你不是一直在刻意避开他吗?”
这只自称是自然界灵魂体的蝴蝶状精灵,在她童年的某一天凭空出现,便一直陪伴至今。它曾言明,在这个时代除了五条家的「六眼」,没有任何人能发现它。可不知为何,月见也能清晰地看见它。
“如果被其他咒术师发现传说中的精灵真的存在,你可能会惹上大麻烦的。”
“哪那么容易就遇到那个家伙呀。”精灵满不在乎,“就算真的那么倒霉碰到了,我只要飞快地逃掉就好啦!他总不能一直开着「六眼」到处看吧?”
月见看着它一副「没问题」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再继续争论。她起身,拿起旁边早就准备好的双肩背包背好,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她像是想起什么,回头对依旧停在行李箱上的精灵说:“我和朋友去涩谷逛逛,晚点就回来。”
***
周末的涩谷站,人潮像是涨潮时的海水。月见随着人流挤出列车,好不容易才在相对空旷一点的站台边缘站稳。她安静地等待着,目光掠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直到约定的时间过去了十分钟,肩膀才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
“抱歉抱歉!我来晚了!”
是她的好朋友源真纪,同班同学。此刻正双手合十,脸上写满了歉意。
“被几个书粉缠住了,非要签名合影,耽误了好久。”利用课余时间在某网站写小说并小有名气的源真纪解释道,语气里带着点甜蜜的烦恼。
“没关系。我们走吧。”月见摇了摇头,脸上看不出丝毫愠怒。
“月见你每次都这样诶,”源真纪自然地挽住她的胳膊,一边随着人潮移动一边打趣道,“别人迟到你也不生气,上次被那个说好来拿书的学妹放了鸽子,你也没说什么。”
“总会遇到一些计划之外的事情。”月见的语气很平淡,“无法履行承诺,也……无可厚非。”
两个女孩像逆流而上的小鱼,艰难地朝着出站口的方向挪动。
“呜哇,这种语气听起来简直像看破红尘的老奶奶诶。”源真纪歪头看她,试图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点什么,“就好像对别人根本不抱任何期待一样,有点悲观哦。”
“并没有那回事……”月见轻声否认,目光低垂。
只是确实不怎么期待罢了。
不去期待他人的承诺,也不去期待所谓的约定会成真。
就连「明天」这个词,在她心中都激不起任何涟漪,仿佛那是一个与她无关的、遥远而奢侈的概念。因为潜意识里觉得无论如何也得不到。所以干脆连「想要」的念头都一并舍弃了。
至于自己究竟为何会产生这样空洞的想法,月见也不得而知。
人流的密度有增无减,最终一个汹涌的浪头打来,还是将紧紧挽着的两人冲散了。月见被人群推搡着,只能艰难地试图向前剥开一道缝隙。冷不防,旁边一个急着赶路的人重重地撞了她一下,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不受控制地撞向了另一个人的身体。
“唔”一声闷哼,月吃痛地抬起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男孩子的侧脸。白色的头发十分醒目,鼻梁上架着一副小小的圆形墨镜,身后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他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身边的碰撞,或者说根本不在意周遭拥挤的人潮,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自顾自地迈开长腿,毫不费力地向前走去。
就在那一瞬间,月见的脑海中闪过一些奇怪的、无法捕捉的画面。
她不知道他是谁。甚至连他的正脸都没看清。
可某种莫名的本能却驱使着她,让她下意识地就想拨开身前的人群,去追逐那个在人群中依然显得格外挺拔、带着点傲然意味的背影。
人群的缝隙在他身后迅速闭合,将她无情地阻拦在外。
仅仅是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个白色醒目的身影就像水滴汇入大海一样,彻底消失在了茫茫人海里,无处可寻。
月见缓缓停住脚步,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任由周围行色匆匆的人们像河流一样从她身边分流而过。
“月见!你怎么突然跑到这里来了?我找你半天!” 直到源真纪气喘吁吁地找到她,拉着她的胳膊,月见才像是猛地回过神。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着好友,眼神还有些恍惚:“我刚才撞到了一个男孩子……”声音轻飘飘的,“想跟他道歉……”
说着这句话的时候,连她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眼眶忽然一热,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落了下来。
她恍惚地抬起手,用手指接住那温热的液体,茫然地盯着指尖的湿润,喃喃地补完了后半句,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哽咽:“但是,他走掉了。”
——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的故事暂时结束了,请移步至《月光启示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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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目已完结,追单线的读者可以移步《月光启示录》(下)阅读四周目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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