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这名身着便服的女性站在离「帐」几米外的距离,目光紧紧追随着前方的白发咒术师。只见他抬手缓缓摘下了墨镜,那双毫无遮掩的「六眼」此刻正冰冷地「丈量」着眼前这道不可侵犯的规则边界。


    「帐」的约束条件为「非术师只进不出」。


    在他们赶到这里前,「六眼」就已经提前看到并解析了这一规则。


    暴力破坏束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五条悟烦躁地将墨镜随手一扔,那副圆镜片瞬间消失在混乱的街角阴影里。他蓦然转身,苍蓝色的瞳孔直直望向月见。


    从那双毫无遮掩的蓝色眼睛里,月见清晰地看到自己写满了震惊与无措的倒影。一切都发生得太快,毫无征兆。上一刻他们还在婚礼的温馨余韵中,看着新人幸福拥吻;下一刻协会的紧急通讯便将他们拽入这地狱般的漩涡,甚至连换下便服的时间都没有。


    而在她和五条悟赶来这里的路上才知道,原来五条老师早已出手干预了涩谷的万圣节商业活动,本该成功避免大规模人群聚集。可灾难依然发生了。在夏油杰尸体被处理、拥有改造人的咒灵被祓除——这些客观条件都已改变的情况下,为何这场与过去世界线近乎一致的浩劫,依然如宿命般降临……


    这是一场「绝不该发生,却发生了也不该意外」的诡异灾厄。不仅月见感到窒息般的荒谬,就连五条悟的脸上也罕见地掠过一丝被命运戏弄的惊异。


    在抵达此地之前,他们心中尚存着同一份侥幸的祈愿:


    他渴望守护她安然度过今夜,与她并肩迎接破晓的朝阳。


    她期盼陪伴在他身侧,在他力所不能及的间隙,为他扫清障碍。


    然而此刻,冰冷的规则将他们逼至绝境。在「只允许五条悟入内」的残酷条件下,能进入「帐」的除了他以外没有第二人。


    “啧……”不耐烦的咂舌声打破了凝滞的空气。五条悟大步流星地向月见走来,没有丝毫停顿,径直弯下腰,用一个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他的下巴重重抵在她的肩上,温热的呼吸灼烧着她的耳廓:“我现在有超级多的牢骚想发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任性的烦躁。


    “为什么非得要去救人,这明明是针对我的陷阱吧。我把我的生命看得比千万人都重要,难得一次不理会这场闹剧,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怎么样?现在突然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不远处似乎有耳尖的辅助监督捕捉到了这骇人的只言片语,身体瞬间僵硬。然而面对着最强的咒术师和他怀中显然关系匪浅的女性,任何「道德绑架」的谏言都显得苍白无力且不合时宜。


    他们只能屏息,默默移开视线。


    “我明白的。”月见用力回抱住他,感受着他身躯传递来的、沉重如山却又有意收敛着、避免压垮她的力量。“老师一直以来都太辛苦了。”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常人无法想象的重压,落在自己身上时,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瞩目与期待,那些手无寸铁、只求一线生机之人的哭喊与祈求……要在心里权衡这些占自己人生的多少份量……”她的手臂收得更紧,“老师最终的选择,永远是压缩属于自己的时间。”


    时间是公平的,至少对于除她以外的所有人而言。可她喜欢的人却主动放弃了用时间获取幸福的权利,去填补因为他与生俱来的强大实力而被期许做到的那些许许多多堪称「神迹」的部分。


    而那份期许,或许不只是外部的因素。


    “这是老师一直以来的选择啊……”月见感觉到身上的重量在减轻。她抬起头时,五条悟已经放开了她,重新站直了身体,脸上那片刻的烦躁与疲惫已被惯常的桀骜所取代。


    于是她努力扬起一个微笑,眼中却蒙着水光:“就算抱怨,老师也一定会走进去。我知道,无论重来多少次,老师都会做出同样的选择。我……但是这是我第一次有机会站在这里,和老师说这些话。”


    “为什么搞得跟告别一样,说这种令人不安的话啊。”他故作轻松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用哄小孩般的语气,眼神却异常认真地凝视着她,“不会还在担心我被封印的情况吧?这样会显得我超没用诶,被女孩子用这种送别的眼神看着送上战场还是头一次。”


    “如果这样能激发老师更快地结束战斗,”月见逞强地笑着,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就算让我现在哭出来也没问题啊。” 但总觉得自己内心深层的顾虑被对方看穿了。


    果然,她听到他说:“我测试过月见的能力,虽然是有不详诅咒的成分,但除非主动操纵,否则很难想象它会被动产生效果。”


    “我不会使用回溯的!”月见立刻保证,语气斩钉截铁,“我向老师保证过,但是……”她急切地抓住他的衣袖,“老师也要向我保证,保证很快、很快就能从这里出来。”


    连接彼此的咒力戒指,寄予了「明天」的束缚,身为最强的承诺……他已为她构筑了力所能及的安全屏障。这是他能为她做到的一切。然而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难以名状的巨大恐惧,仍让她无法心安。


    “月见……”他还想说什么,在「帐」内传来的如同海啸般愈演愈烈的绝望呼喊与咒骂的背景音下,他给出了最后的回答:“我不会被封印。” 他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无比,“而且我会用最快的速度解决这里的一切。我履行我的承诺……”他深深看进她的眼睛,“但我也要求月见同样履行你答应的部分。”


    “嗯……”


    “还记得明天我们要做些什么吗?”他语气轻松地像随堂抽查。


    “要早起去银座排队买限量樱桃千层,”她努力回忆着束缚的内容,“还要陪老师去新发现的试胆场地勘察……”


    “晚上还要一起吃饭啊。为什么会漏了这么重要的事啊。”他夸张地叹了口气。


    “哦是的!”月见不好意思地说,“我可能还漏了些别的,老师明天再提醒我一遍吧?”


    恐慌在浓郁的夜色中不断发酵,两位咒术师在短暂的拥抱后分向行动。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协会高层们终于看到了令他们满意的画面。


    ***


    ——“现在就从这里离开怎么样?”


    老师,你是否也感受到了隐约的不安预兆呢……


    如果那一刻点了头,答应和他一起逃离这漩涡的中心……结局又会怎样呢?


    月见的身影在空旷得诡异的涩谷十字路口疾驰。手中的咒具划破粘稠的空气,冰冷的寒光在夜色下不断闪烁、劈落。沿途涌来的咒灵在她凌厉的剑势下嘶吼、溃散,污浊的咒力与腥臭的□□四溅飞洒。


    对于内心被道德与责任重重枷锁束缚的人来说,战场反而成了某种扭曲的「心安之所」。月见曾天真地尝试过逃离。


    ——逃离咒术界,逃离这无休止的杀戮与堆积如山的尸骸。


    然而那不过是自欺欺人。只要诅咒不灭,这世间便难寻一片真正的净土。即便遁入凡尘,也终会撞见普通人被咒灵残害的惨剧。那时心底便会不可抑制地升起那个念头:“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切都不会发生……”


    这足以将人拖入无尽悔恨的深渊,如同跗骨之蛆,彻底斩断了真正「远离」的可能性。


    她的思绪在挥剑的间隙,飘回了与他分别的那一幕。更遥远的记忆也随之浮现:在那条早已湮灭的世界线上,她还是那个将懵懂的「慕强」错认为爱恋的少女。彼时看透她心思的五条悟,曾一针见血地刺破她的幻想:“因为盲目崇拜这类一时冲动的情绪而终日处在担惊受怕中。难道就只为与睡眠时间三小时的五条悟在床上谈情说爱吗?”


    是啊……


    那时的她,何曾真正思考过这些……


    「慕强」的本质,不过是渴望借由强者的羽翼,摆脱家族强加于己身的沉重枷锁与不公命运。然而与五条悟并肩,非但不能确保获得庇护。反而极可能因他分身乏术,而将自己暴露于他光芒之外的、更深的阴影与危险之中。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其极限。身为「最强」的五条老师,在遇见她之前就早已将生命的绝大部分,毫无保留地给了咒术界。


    像这种常态化的离别,大概正是五条老师不愿、也不能强加给任何亲近之人的沉重负担吧。


    但是——


    温热的、散发着恶臭的咒灵之血,浸透了冰冷的剑身,沿着刃口缓缓滴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粘稠的暗色。咒具在浓重的夜色中,兀自散发着幽幽寒芒。月见挥剑,精准地劈开视野中最后一只嘶鸣扑来的咒灵,身形如电,灵巧地从那溃散的、泥泞的咒力残骸中闪避而出。


    她早已学会——


    用自己的剑,斩开前路的荆棘;


    用自己的力量,构筑守护的壁垒;


    用自己的方式,在这残酷的世界里,保护自己。


    如果可以迎来明天,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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