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主,您自幼受家族严训,由您父亲亲自教导。家族荣光与个人得失,孰轻孰重,您心中自有衡量。”


    “所以呢?”月见的怒火再也压制不住,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明知道术式的诅咒,却在我觉醒之后,迫不及待地将我送入东京咒高接受术式指导。”她只觉得一股寒气窜上头顶。


    他们竟然眼睁睁看着她一步一步,踏入这个必死的死局……


    “是您父亲的决定。”长老的声音依旧平稳,“老朽深感遗憾。”他看着月见瞬间煞白的脸,继续道,“外人不知真相,只知您觉醒了传说中的强大术式。以此为名,送您去五条悟身边接受教导。在当时协会想方设法物色女子接近他而不得其门的情况下,这是最完美的理由,也是最坚固的纽带。”


    真相原来如此……


    她的父亲明明早已知晓这血脉的诅咒,却为了攀附五条家,为了那点可悲的政治联姻价值,毫不犹豫地将她作为一枚棋子送了出去。他根本不在乎她是否会动用术式,不在乎她是否会坠入那万劫不复的轮回,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耗尽生命。


    无人关心她的死活。她的至亲,她曾信任依赖的长老们……


    被至亲算计利用的冰冷真相,比那泥板上的诅咒本身,更让她感到万箭穿心般的绝望与悲凉。


    “为什么?”过了许久,月见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嘶哑得可怕,怒火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之下,却更显危险,“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现在要让我知道这一切?”


    “因为今日继任大典上,五条家主的举动,”长老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精光,那是属于政治动物的算计,“等于当众宣告了对谷川一族的庇护。我族从此不必再看协会宵小的脸色。您与五条家的联姻,将为我族带来前所未有的资源与地位。”他的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狂热。


    “术式的秘密,已无需再严防死守。它从此属于您,家主大人。若您与五条家主日后诞下子嗣,若那孩子也继承了这份力量,您有权让他知晓真相,让他有机会选择「幸福」。”


    “幸福?”月见像是听到了世上最荒谬的笑话,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而凄凉的哽咽,滚烫的泪水在眼眶中疯狂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她看着眼前这张道貌岸然的脸,只觉得无比可悲,“那我的幸福呢?长老?”


    她向前一步,周身咒力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隐隐躁动,空气都仿佛变得粘稠冰冷。


    “如果我告诉您,我已经使用过术式了……已经……无法回头了呢?”她的声音里蕴含着风暴,“你们瞒了我这么久,就不怕我现在杀了你泄愤吗?”


    “老朽看着您长大,深知您的秉性。”长老的神情没有丝毫畏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坦然,他挺直了脊背,毅然道,“若杀我能解您心头之恨,老朽甘愿引颈就戮。谷川家能走到今天,能摆脱协会桎梏,还我族死士自由之身,由您执掌门户,得五条家这擎天巨柱庇护……老朽死亦瞑目!”


    “你!”


    “那么,家主大人——”长老无畏地问道。


    “您已经使用过术式了吗?”


    ***


    风暴终于平息,只留下一片死寂的平静。庭院里娇弱的花瓣依旧在晚风中轻颤,连枝头的片片秋叶也不曾落下。仿佛刚才那场险些爆发的咒力,只是一场无声的幻觉。


    松本长老依旧岿然不动地站在原地,毫发无伤。


    最终,是铺天盖地的悲伤与无力感,彻底浇熄了月见心中翻腾的杀意。


    她放弃了,离开了。


    因为毫无意义。


    谷川家秉持着家族利益至上,其算计早已深入骨髓,跨越世代。这非一人之过,也非一朝一夕之功。它就像一个沉重的、无法挣脱的宿命枷锁。


    她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连身上那件象征权力与责任的深紫色家主服,此刻也仿佛重逾千斤,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


    屏幕上跳出一条简讯提示,发件人:五条悟。


    月见有些麻木地点开。


    一张清晰的月亮照片瞬间占据了屏幕:清辉流泻,静谧而遥远。


    她倏尔抬起头,望向庭院上空那轮真实的明月,试图阻止眼眶中汹涌的热意决堤。冰凉的夜风拂过脸颊,带来一丝清醒。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在仰望明月的同时,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听筒里率先传来的是一连串建筑物轰然倒塌的巨响。


    月见刚想开口让老师先忙,对方带着点慵懒笑意的声音已经清晰地传了过来:“怎么了?”


    “老师……你方便说话吗?”


    “可以啊,”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轻松随意,背景的轰鸣声似乎正在远去,“刚顺手清理了一窝不长眼的杂鱼。照片看到了吧?”


    “嗯……”月见轻轻应了一声,“为什么……突然发月亮的照片给我?”


    “刚才在屋顶上和硝子闲聊,一抬头发现今晚的月亮特别漂亮,清冷冷的。”他语气温柔,“忍不住分享给你。虽然我们不在一个地方,但抬起头看到的是同一个月亮。”


    他补充了一句,像是恰逢其时的安慰:“赏月的时候,突然想到你那边说不定还在焦头烂额。毕竟白天闹出那么多事,长老们多半会拉着你唠叨到半夜吧。”


    老师,你知道吗?


    连我们之间那场看似美好的初遇,都浸染着家族精心设计的阴谋与算计……


    “老师,我……”一股强烈的倾诉欲冲上喉咙,却又被更深的苦涩和羞耻感硬生生堵住。


    “月见,”五条悟敏锐地察觉到,“你哭过了吗?”


    月见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克制地说:“没有……只是刚才摆了点家主的架子,疾言厉色地教训了一下不听话的人。”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掩饰,“第一次这么凶地跟人说话……现在想想,还有点紧张。”


    她再次抬头,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夜空中那轮明月的光辉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缓缓流淌进她冰冷的心底。


    “可是……现在看着这月亮,”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不知道为什么,就觉得明天太阳一定会照常升起来。好像突然又有了点勇气,心情也没那么糟了。”


    “月见……”电话那头,五条悟的声音似乎想说什么。


    “老师——”月见几乎是有些急切地打断了他,生怕他追问下去,会戳破她勉强维持的平静。她握紧了手机,鼓起全部勇气,轻声提出了请求:“老师,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夜风似乎也屏住了呼吸。


    “我……想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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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南瓜马车》


    错过的表白


    【2018年10月,东京某音乐酒吧】


    “我怎么觉得你一整天都闷闷不乐的?”宫野悠的目光从酒单上抬起,落在对面心神不宁的月见身上。明明是两个养眼的女孩,却选了处不起眼的角落。“有心事?五条大忙人又放你鸽子了?”


    “昨晚和五条老师说好的,今天陪你试完伴娘服就见一面,可是……”月见的声音低了下去。结果下午就接到对方临时有工作安排的通知,整晚都没有时间了。被放了鸽子的她只能应下宫野的单身夜邀约。本以为人缘极好的宫野会呼朋引伴,到了才发现,今晚只有她们两个。


    “不守承诺的男人最垃圾,爽约一次就够踢出候选名单了。”宫野悠习惯性地调侃,随即话锋一转,“但如果套在五条身上,「垃圾男」这顶帽子多少有点不公道。”


    想想看,要是那位整天忙着拯救世界的大英雄,就因为缺席一次约会就被钉上渣男耻辱柱,搞不好真会催生出一只哭唧唧喊着「这个世界真的烂透了」的咒灵吧。


    更何况——


    “特级咒术师那种连轴转的忙碌,我们这种普通咒术师根本没法想象。”宫野悠公平地说,“没调到东京在他手下做事之前,我哪知道光是「房屋损毁报告」和「人员休憩轮值表」这种琐碎事,就能把站在咒术界顶端的男人时间挤得像压缩饼干一样。”


    若非真与五条悟共事过,在领教过他那些气死人的玩笑后,大概也很难说出如此公允的话。


    “我知道。”月见心底的失落挥之不去,但她找不到理由,让自己那些急于倾诉的话语绊住他的脚步。


    即便明天就是她在过去那条世界线上使用术式的日子。


    “咒术师就是这样啦,谈恋爱超麻烦,得迁就对方的时间,还得照顾情绪。所以啊,单身的咒术师才是为人类鞠躬尽瘁的好同志。”宫野悠带着点自嘲总结道。


    月见被她逗得轻笑出声:“这是和未婚夫吵架了?偏偏在结婚前一天。”


    “因为是在感情生活里一直被纵容的对象。就算是我自己经常爽约,最后收到的还是他安慰的玫瑰花……搞得我现在良心不安,忍不住深刻反省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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