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协会的人……”月见认出来了,他们方才只是公式化地对她表示了祝贺,便匆匆离去。“老师刚才和他们在一起吗?”


    “嗯。”五条悟耸耸肩,语气轻松地说,“有些关于立场和后果的「温馨提示」,得趁热打铁在这里说清楚。要是留到等会儿那些冗长无聊的会议上才讲,我怕协会的老家伙们心脏承受不住。万一赖着我不让离场,一气之下把他们杀掉怎么办?”


    月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是她伪装端庄、紧绷神经一整天后,第一次真正放松地流露情绪。笑意过后,是更深沉的复杂。“老师,今天的仪式上我差点把场面弄得一塌糊涂。”她垂下眼睫,手指碰了碰佩戴在衣襟上的族徽,“明明做了很多练习,想要表现得成熟稳重,可还是不够。一下子就被继母抓住了软肋。喜形于色的那一刻,我就已经落了下乘。”


    “不是哦。”五条悟说,“就算月见不介意那个女人的挑衅,继承家主之位后也会有人想方设法为难你。月见在这方面涉世未深,日后多的是两难的处境。”


    他站直身体,目光投向深沉的夜空,语气变得锐利:“协会那些人不会坐视你管理的谷川家脱离他们的掌控。所以要让谷川家脱离控制,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五条家拉近关系也不失为一种办法。这样就算谷川家没有明说,协会那帮老东西也能看得明白。已经超给他们面子了诶。”


    “可是老师这样很亏。”月见说,“虽然我也想不到比这更好的破局方式,但总觉得像是利用了老师的威势,占了天大的便宜。”


    紫色衣襟上的徽章在月色下流淌着温润光泽。她低头看了眼,抬眸明亮:“但在我心里,五条老师是陪伴我时间最长、最重要的至亲。在我人生重要的时刻,能由老师作为见证者,亲手为我加冕……这对我而言,有着非凡的意义。”


    “啊,原本不是想这样说的。”五条悟抬手揉了揉后颈,露出一个罕见,又带着点困扰和欲言又止的笑容。月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其实也有比「以老师的身份作为至亲守护月见成长」更令人信服的说法。”


    “什么?”月见不明白地望向他,他却说:“是比刚才那些话更吓人一点的选择啦。但在那种剑拔弩张的场合下说出来,会觉得超级扫兴诶,日后想起来多半也要后悔。”


    “老师……”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这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月见很想这样问他,但想到她上次问出这个问题时,对方那句「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学生」,她便迟疑了。


    漫天纷飞的流言蜚语,切切实实陪伴在侧的时光;象征责任的戒指,与从他眼眸里不曾看见的某种东西。


    真实与幻想,虚实难辨。


    究竟是她一厢情愿的美梦,是他出于某种责任感的补偿,还是双向奔赴的真心……


    他是不是……


    要问他吗?


    就在这里,此刻?


    可是……万一答案并非所愿,好不容易得来的温暖与依靠,支撑她走到现在的力量,是否会像黄粱梦醒般消散无踪?


    就这样继续自欺欺人地享受着这份独一无二的偏袒,不好吗……


    “月见……”


    “家主……”一名侍女小心翼翼地近前,打断了五条悟,将震动的手机递给月见。


    “宫野找你,”五条悟先一步看到屏幕上闪动的名字。但大概是被打断了对话的关系,语气听起来有些懊恼,“算了,下次再说吧。”


    什么……


    月见惊讶地接起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宫野元气十足又略带焦急的声音:“月见!你终于接电话啦!这几天完全联系不上你诶!信息也不回!”


    “抱歉,宫野,这几天……”


    “别说啦!明天!明天中午一定要来我家试伴娘服!我按照你的尺码订的,但保险起见还是要试穿一下!”宫野的声音充满不容拒绝的热情。


    婚礼……


    月见猛地想起这件被连日紧张筹备挤到脑后的大事。


    宫野的婚礼日期是……


    “后天就是万圣节。”五条悟提醒道。无论是他,还是月见,都十分清楚那一天对他们而言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露出了令人放松下来的笑容:“我陪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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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1章 《抬头》


    「咒术师们抬头的那一刻,你希望他们看到的是什么」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到天上去。


    那里是没有诅咒的地方。


    自孩提时起,这个念头便如藤蔓般缠绕着她。那时的月见时常偷偷爬上屋顶,坐在冰冷的瓦片上,仰望深邃的夜幕。


    母亲离世后,一切戛然而止。作为被寄予厚望、必须成长为合格家主的「淑女」,她再未踏上过那片曾属于她的小小「天空」。


    此刻,她身着象征权力与责任的深紫色家主服,站在昔日的屋檐下,再次抬首望天。


    只是心境,却与懵懂的孩童时期截然不同了。


    五条老师送来的望远镜派上了大用场。


    无需登高,未被诅咒浸染的天幕连同星辰,便可清晰地映入眼帘。


    镜筒中的世界被拉近、放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梦幻。而最令她心绪难平的,是那一抹熟悉的、幽蓝色的咒力。它不再如记忆中那般狂暴或张扬,而是化作了一道凝固的「流星」,静静地、永恒地悬停在镜中一望无垠的深色天际。


    “家主大人……”


    谷川月见刚放下望远镜,便听到一声恭敬的轻唤。她低头看去,只见一名侍女不知何时已静候在旁,双手恭敬地捧着一个样式古朴的漆木盒子。


    “这是?”


    侍女微微躬身,将盒子呈上:“是长老们吩咐送来的。里面是一些家族珍藏多年的旧资料。”她顿了顿,语气郑重,“长老托我转达:继承家主后,您有权知道谷川家族的所有事。”


    ——


    【2018年10月,东京咒术高专校】


    值完外勤归来,夜色已深。家入硝子扛着沉甸甸的医疗箱,步履有些疲惫地走在回宿舍的小径上。


    咒术师与生俱来的警觉性让她眼角余光扫过道旁浓密的树影,随即她心里低咒一声:该死地,就不该往那方向多瞄一眼。


    现在想装作没看见已经太迟了。她认命地抬起头,望向斜前方教学楼的屋顶,一个身着繁复华贵家主服饰的男人,正以一种极其不恭敬、甚至称得上随意的姿势蹲踞在屋脊上。


    这身装束与硝子平日里熟悉的那个打扮随性的同期大相径庭,平添了几分疏离的威严。然而,对方察觉到她的视线,咧开嘴,露出带着点欠揍意味的熟悉笑容,并「哟」了一声时,那点陌生感瞬间烟消云散了。


    今晚的月色很美,清冷的月光勾勒出他高挑的身形轮廓。五条悟利落地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非人的轻盈。这景象不知莫名触动了硝子哪根弦,让她想起刚入学时,夜蛾老师曾给他们上过的某一堂主题课:


    ——“咒术师们抬头的那一刻,你希望他们仰望的是什么?”


    ***


    破天荒地受邀踏上屋顶,这是家入硝子第一次从这个俯瞰的角度欣赏她再熟悉不过的校园。


    “我现在有点明白,为什么谷川她总喜欢往高处攀登。”硝子看着下方静谧的建筑轮廓,“离那片没边没际的天空更近,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的烦恼,看着也就小了。”


    五条悟开门见山说:“硝子找我有事吧?”


    “这是宫野的婚礼邀请信。”硝子从随身的包里抽出一份装饰着缎带的精致信封递过去。


    “哇哦。”五条悟毫不惊讶地叫了一声,“我没收到她的请假申请,你确定她真的没打算在婚礼上逃走吗”


    “我没想多事。”硝子冷淡地说,“但宫野人不错,就答应替她向你请个假。”


    “这事可不容易。”五条悟说,“一个一天前才刚从「手指失窃案」里被保释出来的头号嫌疑人,婚假我一个人说的不算。”


    怪不得宫野悠不敢亲自来找他。硝子体会了一下:“保释她的人不正是你吗?”


    “看守薨星宫,结果被不明敌人堂而皇之地潜入,宿傩手指不翼而飞。”五条悟的声音陡然冷了几分。“但负责看守结界的两位一级术师却对此一无所知,而且毫发无伤,这合理吗?”


    “我没记错的话,另一个人是禅院家的……”禅院直哉,被五条悟「威胁」负责和宫野悠一同看守薨星宫的倒霉蛋。


    “如果不是那个呆子也是同样的说辞,协会那边没那么容易放人。”


    与其说是协会给禅院家面子,不如说是禅院家在协会盘根错节的势力起了作用。不过,硝子对家族政治向来兴趣缺缺,懒得深究。


    “宿傩手指被盗窃的事,你告诉……”


    “没有。”五条悟斩钉截铁地打断她,“这件事我会处理。月见最近忙得很,没必要参与这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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