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佻上扬的语调,似曾相识的姿势,像一道闪电一样劈开了虎杖的记忆。


    是五条老师。


    这画面……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他瞬间恍惚,仿佛记忆被拽回那个冰冷、狭窄、贴满了咒符的审讯室。同样是这张脸,同样的姿势,带着同样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俯视着刚刚吞下特级咒物、惊魂未定又茫然无措的自己。


    但下一秒,感官便将他拉回现实。


    这里没有冰冷的铁链,没有刺眼的顶灯。映入眼帘的是他看了无数次的、微微泛旧的天花板,角落还贴着一张褪色的棒球队海报。窗外几片金红交错的秋叶乘着微风,轻盈地打着旋儿滑过窗棂,落在室内干净的地板上。清晨微凉而清冽的空气,带着校园特有的宁静,温柔地涌入房间。


    这里是他的寝室。他安全的地方。


    虎杖下意识紧绷的身体,在确认了环境和眼前人的身份后,才一点点松弛下来。残留的睡意被这极具冲击性的「欢迎仪式」彻底驱散。


    他坐起身,揉了揉有些乱翘的粉色短发,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五条老师……你又这样突然出现。”


    他掀开被子准备下床,“是有什么任务吗?这么早。”


    “别急嘛,”五条悟依旧维持着那个跨坐的姿势,身体却微微前倾,“任务已经结束了,所以悠仁才会躺在这里啊。”


    “诶?”


    “身体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唔——”虎杖舒展了下身体,腹部和胳膊传来异样的感觉,“有种被揍了又治好了的感觉。家入小姐来过了吗?”


    五条悟没有立刻回答他,又问:“现在能记起什么吗?在你醒来之前发生的事。”


    “我睡了很久吗?”


    虎杖一脸懵然的状态,看样子是对他被安排介入一桩超出他经验的任务一点印象也没有了。


    咒术高专收到情报,一个在早期被废弃的秘密研究所近期出现异常咒力波动。该研究所试图人为制造可控的咒灵或强化咒术师。但因实验过于危险且伦理问题被叫停,所有资料封存。


    在五条悟和谷川月见共赴非洲的时候,任务便落在虎杖、伏黑和钉崎身上。


    这场任务中,原本有人死了。


    五条悟取下墨镜,视线带着实质性的重量精准地落在虎杖身上。或者说,落在他体内的某个存在上。


    “有个家伙好像有点按捺不住了。”


    虎杖的动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顺着脊椎窜上来,比窗外的秋风更冷。他太熟悉这种感觉了,这是诅咒之王苏醒的预兆。


    就在五条悟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狰狞的裂口在虎杖的左脸颊出现,它猛地张开,露出里面森白的牙齿和一条猩红、滑腻的舌头。


    “有意思,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个充满鄙夷,又带着无尽恶意的声音,从那张不属于虎杖的嘴里清晰地吐出来。


    这副身体原本从任务点被送回来时就已经失去了心跳,可这小鬼的老师并没有将他送入停尸房,而像是预知到他能死而复生似的,将小鬼的身体安置在温暖的宿舍里。


    宿傩想了想,嘴扭曲着发出嘲弄的低语,猩红的舌头舔过尖锐的齿列,“也是……” 那裂口转向五条悟,带着赤裸裸的挑衅,“身边拥有那种术式,对当下所发生的事做出预判也没什么稀奇。不知道那个女人回溯了几次,差不多也该死了吧。”


    “宿傩!” 虎杖几乎是低吼出来,一半是对老师无礼的愤怒,一半是对自己身体失控的无力感。


    “你好像知道很多。”


    五条悟脸上的玩世不恭瞬间消失无踪。


    他依旧坐在椅子上,姿势甚至没有太大变化,但整个人的气场已经完全改变。带着一种绝对的、令人胆寒的冰冷与压迫感。


    “哦,差点忘了,你也是那个时代的诅咒师。”


    “要恳求我吗?”宿傩邪笑起来,“献上当代最强咒术师的全部尊严,我可以考虑告诉你。千年前曾继承了时间术式的那位咒术师经历的一切,我全都知道。”


    五条悟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毫无温度。


    “用不着。”


    他微微歪头,墨镜不知何时已经滑落到鼻梁中段,「六眼」完全显露出来,不再只剩下天空的澄澈。


    “我对千年前的老黄历没兴趣。如果你只是想说这些,现在就可以滚了。”


    裂口边缘的诅咒能量没有沸腾,反而如同退潮般,异常平静地开始向内收敛、坍缩。


    “无趣。”


    猩红的邪眼最后定格在五条悟身上,眼神里没有丝毫被驱逐的狼狈,只是给人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味索然。


    “记住这份傲慢吧,五条悟。”宿傩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缥缈,如同远去的呓语,简直像令人心悸的预言一样,“临到关头,你的朋友,爱人,学生,你所珍视的一切,一个都保不住。”


    裂口已经消失了,诅咒声犹言在耳。


    “老师……”


    “虎杖同学记住——”


    虽然已经猜到虎杖大概已经与宿傩达成了某种契约,五条悟仍然用最随意的语气警告他。但愿一切不算太晚:“绝对,不要听信那个家伙说的任何一句话。”


    【一周后,东京,谷川家邸】


    裁衣室设在宅邸深处一间光线幽暗的和室。两位年迈的裁缝垂首侍立,神情恭谨,她们手中托着一件叠放整齐的深紫色袍服,颜色沉得如同凝固的暮色。


    “请您更衣,家主。”为首的老裁缝先开口说话。


    月见褪下自己惯常穿的深色高专制服,露出里面素色的衬衣。老裁缝们动作轻柔又利落地展开那件沉重的袍服。布料是顶级的京都西阵织,入手冰凉滑腻。月见穿上后,沉甸甸的衣料瞬间压了下来,重量惊人。


    她们再用一条同色系的宽幅织锦腰带紧紧束起,然后引月见站到一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深紫的袍服得她脸色有些苍白,宽大的袖摆和庄重的形制完全掩盖了她身体原有的线条,只留下一个符合「谷川家主」身份的、威严而疏离的轮廓。


    “穿在您身上非常合身。”老裁缝的声音带着欣喜地满意。


    月见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无波。


    这些日子以来,她如同一尾潜入深海的鱼,彻底沉入谷川家这个庞大而古老的体系。族老们轮番坐镇在她身侧,看似辅佐,实则审视。他们用慢条斯理的语调讲述着家族百年的经营之道:比如与哪些家族有世代盟约,又与哪些又有不可调和的宿怨。


    她开始学着接见依附家族的小头目,在那些或谄媚或抱怨的面孔前保持威严;要巧妙调解族人因资源分配产生的龃龉;更要应对族老们看似随意实则试探的联姻暗示。


    虽然人情世故并非月见所长,但渐渐地,她也能用滴水不漏的言辞应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疏离微笑。


    只是这一切,与她当初决定回来继承家主之位的初衷已相去甚远。


    ***


    五条老师曾推测,只有坐上家主之位,长老们才会交出家族真正的密宗。而那些尘封的典籍里,或许就藏着解除术式诅咒的真相,以及关于精灵的……


    “小姐……啊,抱歉,家主大人。”


    “继任大典前,我还不是家主。”月见对慌张的侍女温和地笑了笑,“有什么事吗?”


    侍女松了口气:“长老们拟好了大典邀请名单,请您去挑选请柬的款式和颜色。”


    “我知道了,等下就去。”


    “还有……”侍女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道,“禅院家和五条家也在名单上。”


    前者是这位准家主险些联姻的对象,后者则是近日与她闹得沸沸扬扬的绯闻主角。若两家同至,不知有多少人会等着看这场好戏。


    “禅院家多半不会赏脸。”月见不在意地说,“既然长老坚持,就按他们说的办吧。至于五条家……”


    她想起初到东京咒高时,自己攥着乐岩寺的介绍信来到东京校的情景,唇角不自觉扬起一抹真心的笑意:“那份请柬,我要亲自送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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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乌鸦》


    家主的烦恼


    【2018年10月,谷川主家宅邸】


    今日的谷川宅邸比月见想象中更加热闹一些。临近她继任庆典开始还有两个小时。即使是安置在离主办大堂很远的主卧,从里面也能听到外面人口攒动的动静。


    听说,谷川家长老们送出去的邀约贺卡几乎都得到了赴约的回应,连同昔日里对谷川家不屑一顾的大家族也破天荒地赠予了贺礼。如果还有出现不请自来的客人,那可更有意思了。


    月见心里清楚,今日到场有将近半数的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无非是来打探她与五条悟的关系虚实,或是在等待禅院家不知死活地在这里大闹一场。


    一大早起来,隐约能听到外面有几只乌鸦盘桓,降下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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