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


    那时候,他的挚友问过他。


    那时候,他浑浑噩噩地应付了过去。


    若是在那个夏天,五条悟或许会放任自己去探索更多可能性。但并非所有人都像谷川月见那样,拥有将「如果」改写为「必然」的权能。


    当朦胧的情愫撞上不可逃避的冰冷现实,将初萌的悸动连根掐灭,这对成年了的五条悟而言从来都轻而易举。


    但他没有否认,在冲绳海滩,醉酒的女孩躺在他怀里的时候,她动作亲昵,神色魅惑。那一刻加速的心跳,灼热的体温,都是作为男性再正常不过的生理反应。仅此而已。


    可是从某个夜晚开始,一种奇异的失控感如同诅咒般蔓延。向来掌控一切的最强咒术师,竟开始为莫名的焦躁所困。


    那是2012年12月21日,玛雅文明预言世界末日的日子。


    他陪她在雨后初晴的傍晚对彩虹祈祷,听她对着渐暗的天光许愿。


    就在当天夜里,五条悟做了一个荒诞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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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4章 《非梦》(下)


    不存在的记忆渗透


    初雪在黎明前停息,世界被覆上一层纯净的洁白。玛雅预言中永不结束的长夜终究没有降临。


    五条悟走出寝室,道路两旁是被积雪覆盖的矮树丛。小路延绵的尽头,有个女孩子在那里等他。


    虽然总是会因为临时的事故迟到或干脆缺席日常的教学安排,但是……


    “老师好像还是头一回因为睡过头迟到诶。”女孩打趣他,很快玩笑的语气变得柔软下来,“任务已经分下去了,老师多睡会儿也没关系。”


    六眼里映着整片雪景的纯白,此刻却只倒映着一个身影。


    “我做了个梦。”他忽然开口,“很真实,甚至不怎么想醒过来。”


    “那一定是个美梦吧?”


    “不是哦,糟糕透顶了。”


    月见不明所以地抬眸望他,但他没有选择分享梦里的故事,只是神色专注地看着她说:“因为在梦里错过了重要的人,如果不挽回过错的话,就这么醒来会很不甘心啊。”


    她以为她足够懂他。


    懂苦夏的蝉鸣,决裂的街口,以及那个再不能提及的名字。


    可这次她错了。


    他梦里的季节是寒冬。


    他没能抓住的,是此刻站在雪中朝他微笑的她。


    ***


    梦里,背景是个永无止境的雪夜。


    五条悟独自在雪地里跋涉,鞋子踩在厚厚的雪层上。寒风卷着雪花,他漫无目的地行走。


    身后有人在叫他「老师」,他驻足停留。


    呼唤声被风雪扯得支离破碎。他转身时,看见少女跌跌撞撞地追来。她身形单薄,面容惊异,比他印象里还要更加年轻一些。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无助,望着他的神情像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浮木。


    “老师……”


    然后,他看见她落泪了。


    梦境中的五条悟只是困惑地皱了皱眉,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她哭泣。


    但为什么当时没有问她原因,为什么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又决定一走了之……


    后来,他怎么也找不到她了。


    找了很多地方,都遍寻不到。


    追逐到最后,梦醒了。


    往后的日子里,那个梦境如附骨之疽,一遍遍在脑海中闪回。甚至在与她相处时,现实与虚幻渐渐重叠,浮现出本不该存在的幻影。


    比如,在总监会和禅院直哉密谋的陷阱里,他赶到时只看见她倒在血泊中,刺目的红在地上蔓延。那一刻,记忆与现实重叠,他仿佛看见她浑身是血,独自倒在无人知晓的巷子深处,而他迟了一步;


    又比如灯盏公园的桥上,她穿着粉色的振袖,站在渐变的灯火里。夜风掀起她的衣袖,像是下一秒就要随风消散的蝴蝶。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追不上他的少女,胸口涌起一阵莫名的焦躁。理智还未反应,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他不顾一切地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捏碎。


    “老师?”她疑惑地抬头,却看见他苍蓝的眼底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


    这样的瞬间越来越多。她明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却总觉得她正在某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渐渐消失。就像那个雪夜的梦:他转身离去,而她站在大雪里,再也没有跟上来。


    ***


    “老师,你现在还会很难过吗?”百鬼夜行发生后的一天晚上,月见突然问他,然后轻声说,“我不太会说话,但是我的肩膀一直可以出借给你靠一下。”


    “听到月见同学这么说,很受感动啦!”五条悟随即摸了摸她的发顶,“心意收下了,但是没法真的这么做。”


    “为什么?”


    “太沉啦,要肩负这种程度的重量,月见的肩膀肯定受不了吧。”


    这句话里的未尽之意,她听得明白。


    有一瞬间的失落。


    他点到为止。


    “连我自己也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我没有失去杰的真情实感。”五条悟又说。


    然而相反的,他却觉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她。


    有时凝视着她的侧脸,会莫名觉得眼前的人随时会变成另一个陌生的存在——同样的容貌,却带着截然不同的神情。


    这种奇异的怪诞感,会让他有时候不知道该如何处理与她的相处。


    “老师,你怎么了?”


    她总能敏锐地捕捉到他片刻的失神。


    而每次,他都会问同一个问题:“月见真的没有回溯到更早的时候吗?比如我们都还是学生的时候。”


    而他得到的答案始终如一。


    “没有。”


    她说:“三次回溯,每一次都是在老师刚成为教师的那年夏天相遇。”


    可是,五条悟却说:“我曾经做过一个梦,梦见过和你在雪中初遇。”


    “后来呢?”她好奇地眨眼,觉得有趣地追问,“梦里有发生什么令老师印象深刻的事吗?”


    那是个根本无法笑出来的梦。但她一无所知地笑着。


    “后来我弄丢了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十分郑重,“然后就一直找,一直找……”


    ***


    眼前闪回的错愕画面总是模糊不清,那些断断续续的片段,每次浮现便即刻消散在记忆的迷雾中。


    如果不是六眼出了错,那就只能是他的大脑出了问题。但他一直无法解决,烦躁不已,最终只能将一切归咎于错觉,归咎于那个挥之不去的诡异梦境。


    失去她的预感日渐强烈,特别是在得知她引以为傲的术式。不过是家族精心编织的诅咒谎言之后。


    五条悟从不认为自己会轻易相信他人。若是往常,仅仅凭借谷川家族外戚的一面之词。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他绝不会妄下定论。


    经验丰富的咒术师确实可以依靠直觉行事,正如他常常做的那样。那些看似随心所欲的判断,实则源于他近乎傲慢的自信。唯独在月见身上,他希望他的直觉可以一错再错。


    原本只是以为不要过多干涉他人命运,她的术式就不会出问题。但如果是一触即发的诅咒,一旦启动就无法挽回。如果早知道是这样,他无论如何也会想替月见干掉那个害她背负诅咒的人。


    哪怕出出气也好,弄成只剩一口气再塞给硝子救治也不是不行。


    但是他太过自信,自信到他从来没有怀疑过月见一次次发动回溯所要救的人,是身为最强咒术师的自己。


    当真相剖白的瞬间,他才真真实实地明白了她的感情:


    不是轻浮的崇拜,而是跨越三个轮回的执念;


    不是一时冲动,而是赌上性命的深情。


    震惊的同时,无比巨大的愧疚也同时涌现。他想起长椅上醒来时她红肿的双眼,是否每个深夜她都会这样无声哭泣,又在天明时分强撑笑容……


    这样的痛苦,岂是他一句轻飘飘的「抱歉」所能弥补。


    他无法理所当然地享受她的爱慕,享用她不惜背负诅咒的术式也要带给他的便利。


    就像初遇时他对她说过的:“回溯术式用得好可以救很多人,很酷啊!”他几乎可以确定,最初的那个五条悟一定也说过同样的话。


    教导她掌控能力,不过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为己所用。


    是这样吧?


    那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2018年10月,深夜酒馆】


    酒液摇晃间,硝子忽然开口:“你是不是爱上她了?”


    她问得随意,本不指望这个向来散漫的男人会认真回答。可话音落下的瞬间,空气却微妙地凝滞了。


    五条悟似乎有在思考这个问题,或者只是任由思绪浮沉。那双苍蓝色的眼瞳依旧清透如冰,可深处却有什么东西悄然翻涌,很快又归于沉寂。


    他最终直起身,高挑的影子斜斜投在木质吧台上。


    “就这么想逃避这个问题?”硝子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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