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海建人对明明洞悉一切,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的五条悟轻挑的说话方式感到难以应付。


    他叉起一块烤熟的和牛肉块,又有些倒了胃口般,施施然放回自己的盘里。


    “像强忍下不安又难掩欣慰,就跟见到从棺材里死而复生的尸体后做出的表情一样,除了惊恐的部分。”


    “好恐怖哦,食欲都没有了诶。”五条悟故作夸张地说,湛蓝色的眼神里降下思考过后的慎重。“女孩子如果知道自己的表情会被对方曲解成晦气的诅咒,肯定会很难过的吧。”


    “……”顿了顿,七海建人收回了自己不妙的联想。


    “是我失礼了,请不要告诉她。”


    于是,话题又很自然地被五条悟带偏到了其他地方。


    大约几分钟后,月见从洗手间走出来,逼着自己迅速调整好情绪的她,若无其事地回到座位上。


    “我的冰激凌都化了,”


    回来看到化了一半的冰激凌,月见故作失望的表情试图掩盖离开座位前可能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异样情绪:“早知道就该把冰激凌和炙烤和牛肉放远一些的。”


    “再叫一份吧。”


    五条悟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向路过的服务员招了招手,然后问她:“和原来这份一样的口味吗?”


    “唔……换成芒果味的吧。”


    “娜娜明呢?”


    “甜食不用考虑我。”


    “就再上一份芒果味的吧。”五条悟对服务员说完,又像突然有了想法一样,话锋一转:“等等有个任务,月见一起来吧。”


    被点名的月见有些不解地望着他:“可是老师今天的任务,我已经都分给学生们了。”


    听到这句话,预感日后会被同样塞入大量任务的七海建人忍不住眉头紧缩。


    一边是会把自己任务丢给学生的不靠谱学长,一边是会「助纣为虐」的古怪女孩。


    这个组合相当头疼……


    “我等等还有事,要先走了。”


    七海建人在被对方拉去写任务报告前,迅速捞起椅背上的外套,看起来就是一副毅然决然要走的样子。


    “可是菜还没上齐,七海先生再……”


    “不好意思,”七海建人在月见不解的注视下抬手看了眼手表的指针。


    “超过六点,任何形式的应酬对我而言都算是加班。先告辞了。”


    五条悟并没有打算留住他。在和月见吃完晚饭后,他打电话叫来伊地知开车带他们前往任务地点。


    ***


    执行任务的地方是一间荒废的办公楼,几十米高的天台上盘踞着成群的诅咒。


    这里因为无人问津,又提前布置好了结界,不考虑到普通人会误入的情况下,不怎么紧急的任务只要在当天内处理完就可以。


    或者说正是考虑到咒术师人手不够,而特级咒术师五条悟又总是十分忙碌的情况,负责划分任务的辅助监督才特意给分发到五条悟手上的任务,按照紧急程度区分了等级。


    而事实上,五条悟却总是无视所谓任务等级的划分,只凭临场判断咒灵的危害程度,甚至偶尔会因为突发奇想调整祓除诅咒任务的优先顺序。


    ——“咒术协会那群榆木脑袋总是搞不清楚状况。”


    正因他本人切身的吐槽,咒术协会给学生们的任务也必须经五条悟过目才能顺利分发下去。


    ***


    伊地知遵照五条悟的吩咐,从东京咒术高专校取来月见常用的咒具。在看到那把细剑后,月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有些错愕地往乌鸦群般的弱小诅咒们提剑走去。


    诅咒越是弱小,就越喜欢成群结队地守在一起。但这群乌合之众轮番上阵的数量攻势不可谓是毫无章法。


    月见灵活地穿梭在咒灵盘旋的漩涡之中,暴风的中心仿佛被乌云倾压,借着咒具输出咒力,周身围攻而来的咒灵被一一震碎。


    诅咒发出刺耳的呐喊,震动了她脑海里不安的思绪。


    ——回溯过的时间线里总是留有遗憾,她始终无法拯救所有人。


    她记得五条悟说过的故事:“有好心人救了奄奄一息但野心蓬勃的狮子,将它放回山林。而这只角逐狮王失败的狮子,最后又被赶出了狮子群。为了生存下去,他只能下山吃人。”


    她也曾义无反顾地救了人,看着所救之人成为诅咒师,成为那头受伤的狮子,捕杀了很多普通人。


    弥补后悔的行为,难免会带来新的后悔经历。有过切身体会的她,总是在是否要改变他人的人生选择中左右为难。


    那些即使不在这条世界线里发生的故事,对月见而言全部都是真实的记忆。没有成为诅咒师的幸子,没有为了救她而死去的宫野悠……一次次佯装无事发生地与她们谈笑,一次次在外人面前掩藏过去悲伤的回忆。


    微笑是最好的粉饰,这一点上,她和更擅长伪装的五条悟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本以为经历了那么多事,就可以成为在学生面前能很好控制情绪的大人。但这一次,她却在见到真正的大人面前失了态,露出了情绪的马脚。


    ——她受够了,这些垃圾咒灵们。


    剑锋凌厉,乌云渐渐散开,咒灵的风暴化为模糊的泥水。月见无法像五条悟那样阻隔这些污渍,她的身上不可避免地留下咒灵的残秽。在混合着血肉的暴风画面渐渐融化后,她看到一脸轻松的五条悟向自己这里踱步走近。


    天台上的风带着一丝凉意,月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解决完黑压压的咒灵后,心情也释然了许多。”月见这一次没有以笑容示人,在看穿自己心绪不宁的男人面前,粉饰已经不再必要。


    “老师,娜娜明他有没有看出来……”


    “或许没有吧。”


    五条悟声音平静地履行了对七海建人的承诺。


    “月见和以前一样,依然掩饰地很好。”


    依然……


    听见五条悟坦白的回应,月见惊讶地望着他。


    “我以为能瞒过老师。”


    “一次也没有啊。”


    五条悟觉得好笑:“不如说,认为能瞒过眼力超厉害的五条老师,月见同学的自信倒是深得老师真传。”


    他真的好高。


    尤其是面对面近距离站着的时候,月见都要仰头望他。而五条悟察觉到这一点,往后退了两步的体恤举动,却令月见心里有些小失望。


    “我偶尔也会产生记忆混乱的时候,把过去当成未来,把未来幻视为现在……”


    月见抬眸,她的眼睛在月色下显得格外明亮:“但每次祓除咒灵的时候,我会记得当下的感觉。记得我在做一件无论如何都正确的事。”


    “这些杂碎质量不过关。下次帮月见抓几只耐打的咒灵,拳拳到肉揍一顿保证什么烦恼都不见了。”


    “五条老师也会这么解决烦恼吗?”


    月见知道,高层的施压只是烦恼的表象,能用狱门疆困住五条老师的,一直都是另一件事,另一个人。


    “以前会吧。”说话间,五条悟仍面带微笑,只是缠绕的绷带后面,望不见他眼里深藏的情绪。“因为学生时期有个能随时拿出肉墩子咒灵的家伙在,偶尔也会借来几只发泄发泄情绪。”


    “老师……”


    乌合之众的好处在于数量。


    一样的攻击方式,一样的外貌,就算少一只也不容易被发现。


    在月见还未完全注意到身后袭来的漏网之鱼前,如丝线般却异常锋利的蓝色咒力划破疾风,落到咒灵身上瞬间炸裂成血色的碎肉。


    血肉横飞的咒灵化为乌有,取而代之的是月见转头回望深空时,那片骤然升起绽放的烟花。


    夜幕如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轻轻覆盖在城市的上空。远方的花火仿佛是这天鹅绒上的一颗颗璀璨的宝石,照亮了整个夜空。


    他们站在天台,这里确实是可以将点亮的璀璨夜空一览无遗的最佳观景台。


    ——丑恶的东西终究会灰飞烟灭,美好的绚烂如期而至。


    内心的雾霾被光明的花火驱散,绽开的火光在月见眼里犹如憧憬着希望的美好未来。


    “准时开始了诶,”五条悟走到出神的月见身边,他的声音带着轻松和愉悦,稍作低头回应着她投来略带好奇的眼神:“早上听硝子说起,今天晚上八点,附近会举办超热闹的花火晚会,时间掐的刚刚好。”


    绚丽的烟火划破天际,每一次爆炸都伴随什空的回响,共鸣着月见内心的震颤。


    她原本只是单纯地以为五条老师想让心情欠佳的她通过祓除咒灵,撕碎丑恶来发泄情绪。原来并不止于此,他还想让她目睹更多美好的东西,感受到当下生命里燃放的每一幕绮丽瞬间。


    不念过去,不追问未来。就在现在,就是此刻。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身旁高挑的五条悟脸上。他那棱角分明的侧脸在烟花绚烂的光影中格外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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