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补全岫野椋的残缺的,能实现她的愿望的,的确还有这样的存在,这才是人对人之所以为人的终级追求——岫野椋是能适应他没错,她的承受力非比寻常,可那样还不够。


    不够啊。


    折原临也问:“那椋还记得梅雨季的时候,我说过的话吗?”“我记得。”岫野椋的回答没有一丁点犹豫。“那就好。”他很满意。


    岫野椋毕生的愿望是回到日常,可她追求的未必是日常本身,而是选择日常的权利——那是折原临也答应过要给她的东西,在她的十六岁和二十一岁,跨越六年的光阴,折原临也终究兑现了他的承诺。


    “恭喜你,椋,你终于自由了。”


    自由的尊严和珍贵重于一切。


    若有机会抵达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类理应不计代价。


    “椋脱离了粟楠会,洗脑也解除了,如今所有束缚着你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你只差最后一步就能得到梦寐以求的生活。”


    就差一步了。折原临也由衷地感到高兴。只差最后一步,她就能完全长成,而这至关重要的一步,缺了他就不可能实现——没有他的爱,人类无法抵御孤独。


    折原临也低下头,望着岫野椋。神所无法企及的、由人的爱构筑的领域里,他的目光包容了一切。他始终在观察她的状态和变化,不如说,他没准是为了这一刻才决定爱她的。


    岫野椋已经知道折原临也要说什么了。他的口吻稀松平常,亲切得过分。


    ——“我们分手吧,然后你就可以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了。”


    折原临也是在雨季的终末意识到自己可能是爱着岫野椋的,可那不同于通常意义上的爱恋。他们彼此都深知他终有一日会离开她,只要岫野椋成为他想要的答案,折原临也就会实现她的夙愿。


    岫野椋没有回答,任凭大桥上的风声陷入沉寂。而折原临也这次保持了十足的耐心。过了一会儿——这段时间远比折原临也预想的要短,岫野椋突然道:“这样和你说话很累,临也,你下来。”她伸出手,全然不给折原临也反应的时间,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等!”折原临也被她拽得失去平衡,猝不及防从栏杆上跌下来。岫野椋从容地抬手扶了一下,退了半步缓冲,就让他落地站稳。“我说椋,突然把人拉下来很危险啊——”折原临也拖长了腔调抱怨,岫野椋不为所动:“坐在那么高的栏杆上才更危险吧。”


    岫野椋没说实话,而折原临也多少也能感觉到——她只是在那一刻,忽然就没由来地厌烦了他对她居高临下的审视,以及那些带着拐弯抹角的意图的观察或是试探。折原临也意识到岫野椋心里对他的所作所为并非毫无怨气,只是她在他面前向来没什么脾气,又或者她真的不在乎。


    岫野椋眯了眯眼睛,眉眼间露出了些许折原临也从没见过的变化,像是预料中的坏事理所当然地发生时的不耐烦:“说心里话,我不是很在意临也抱着那种观察的趣味和心态对待我,不过如果临也想要分开的话,「就算不放在身边了,闲来无事的时候看看这家伙在干什么找点乐子」这种轻浮的念头最好赶紧扔掉,我不会让临也有机会找到我。”


    折原临也的表情僵住了,他罕见地陷入震惊:岫野椋居然威胁他?但他下意识脱口而出的却是反问:“哈?你说这种话是在藐视我这个情报贩子的业务能力吗?”


    岫野椋不置可否:“干弥先生之前和我提过一次,他有个熟人在欧洲开私人军事公司,父亲年轻的时候,为了给母亲挣高额的治疗费,在那边工作过几年。对方听说我是父亲亲自带的,就对我很感兴趣。眼下不少地区形势紧张,这种安全承包商很缺人手——”她停顿了一下,专门补充,“而且他们的反侦察能力都很强。”


    折原临也目瞪口呆,他甚至花了点时间才反应过来岫野椋的话是什么意思:“你要去……当雇佣兵?”岫野椋露出了自信的微笑:“临也不领行情啊,我这样的精确射手很吃香的。”“不,不是吃不吃香的问题吧——”折原临也觉得嗓子眼里有些微妙地发干,“你认真的?你想到战区去?”“是啊。”岫野椋坦然地点了点头,“去不去战区倒也无所谓,我对工作不挑剔。”“你是太不挑剔了!”折原临也提高了嗓门,“说好要安静地过普通人的日子呢,你没发烧吧?”岫野椋面无表情地一句话堵了回去:“都跟临也扯上关系了,说什么安静度日也太自欺欺人。”折原临也无言以对。


    片刻后,岫野椋退让似的移开了视线。她稍稍偏过了头,初晨的朝阳正悬在折原临也的肩头,透着长夜冷意的光线勾出他细碎的发梢,和楼宇阴翳里惶然滑过的雀鸟一同映在她的虹膜上,在她的眼球表面引起一阵轻微的刺痛。


    她阖了阖眼,低声道:“说实在的,我不太能理解临也想在我身上寻求什么。”


    折原临也呼吸一窒,脑海里冷不丁响起苍川礼奈的话:


    ——我知道你一直以来的苦苦求索。


    ——可你如果有那个胆量,就到她的面前去,看着她的眼睛,亲自问她。


    “我可能给不了临也任何答案。”她叹了口气。


    ——你会发现你那些漫无尽头的追问会被她全部消解。


    “但临也要是无论如何也想要我给你一个回答的话,那我也可以说给你听,不过我就只说这一次。”


    ——你会发现你所寻求的终极意义在她身上并不体现为理性可以穷极的部分。


    岫野椋抬起眼睛看他,折原临也感到心脏猛地向下一坠。


    “让我选的话,除了临也身边,我哪里都不去。”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折原临也脱口而出:“椋,我给你的是真正的彻底的自由,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他几乎就要问她,她到底知不知道自由多么可贵?在拥有了自由之后,她还会甘愿选择他吗?


    在真实得以显明、意义获得确证,在一切束缚都荡然无存、自由成为唾手可得之物后,人类终究会意识到没有什么孤独不可承受。即便和重要之人分开,能遵循自己的意愿活下去、能成为理想中的自己比什么都重要——至少,折原临也确信,像他和岫野椋这样的人是可以做到的,而问题是在这之后——人类仍会选择相爱吗?


    不,不会了。爱诚然承载着理性和逻辑无法覆盖、穷极的部分。但在人类对自由的渴求面前,爱也不得不后退——折原临也再清楚不过了。在他的枪口顶住粟楠茜的时候,岫野椋不也做出了决定吗?那枚戒指的约定本就是为了被打破才缔结的啊!像他们这样的人是不会……


    “你就是我的自由。”


    岫野椋没有半分迟疑地接上了他的话。


    折原临也的心跳霎时间滚烫起来,一瞬烧至喉口,烧得他说不出话。他在岫野椋的注视下禁不住退了一步。


    ——在自由的面前,爱也不得不后退。


    岫野椋摘下了银戒,放在掌心托到他的面前。她依然是那个雨季的终末、呼啸的风声中抬起伞檐看向他时的神情,温柔的、静默的,不可撼动又轻盈得仿佛他眨眨眼就会消失不见。


    “你选吧,戒指是要拿回去,还是留给我——当然,我的话,不管临也选哪边,我都可以。”


    折原临也不曾想过到了这一刻,做选择的仍然是他——岫野椋居然在这种时候用这种手段,把他从高处拉下来不说,还完完全全地将他推入了人类的境地——她的心思是不是变坏了?折原临也不由得心悸。


    他看见珍珠色的晨曦涂抹过将醒未醒的城市,蓦然间意识到或许待到这座城市完全醒来,待到日复一日而又千变万化的日常再度统领那些琐碎无序的时间,当池袋的新一天再次以纷繁芜杂的面貌在他的眼前打开,他将发现自己其实别无选择——他真的会为了她的爱沉入人世。他恐怕很难再选择爱她,而是无法不爱,这就是在「人类」这个范畴的边界上所能穷尽的唯一结果。


    折原临也扯了扯嘴角,几近挑衅地问:“椋就这么喜欢我?”


    “是啊,喜欢的。”岫野椋干脆地回答。


    “我以为你多少会嘴硬一下。”折原临也恍然想起,她好像确实从未对他说过「喜欢」,一次也没有。


    岫野椋露出一丝细微的、促狭的笑意:“我哪像你。”


    折原临也听了转身就走。岫野椋摊着手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跑了几步追上他。


    “那临也呢?”“嗯?”“喜欢我吗?”


    折原临也的答案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我喜欢人类。”


    主线·END


    ◎作者有话要说:


    这条线结束了,意外的是he呢【还有一些没回收的伏笔要挪到另一条线去写,估计也要重新做故事线……需要点时间在此之前可能要抽空重写一下第一卷 开头,当时没下定决心大改所以很不满意封面画师约好了,希望能顺利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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