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现在玄关的中年女人穿着居家服,头发潦草盘起、戴着眼镜,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一看就是一名长年伏案的学者。她在见到岫野椋的那一刻,一脸错愕地愣在原地,张了张嘴,“你……”然后再无下文。岫野椋缓缓开阖了一下双眼,伸手从早川纪良那里接过自己的琴盒,把纪良的琴盒交还给她,然后轻声说:“我这就告辞了,纪良你早点休息。”接着,她的视线越过早川纪良,落在早川光里的身上,停顿了一瞬——
在那个声息寂灭的瞬间里,她感觉到早川光里浑身都僵住了。她在早川光里惊惶不已的注视中礼貌地欠了欠身,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告别便转身离去。
——“从前受您照顾了。”
离开早川家之后,岫野椋在凌晨两点寒意逼人的夜风里徘徊了片刻,便接到了水户清见打来的电话。
“清见,你在哪里?”“在警署,应付葛原警部可太费神了……”她低声抱怨。岫野椋不由得担心:“没事吧?”“事前我对这次的损失有预判,折原临也早就替我和苍川礼奈谈下了一些条件,目前都在可控范围内;眼下和粟楠会的谈判框架大体上确定了,就出来喘口气——”水户清见大抵身处一个安静而空旷的场所,她的声音里失真的部分被无限放大了,听起来陌生而寂寥,“之后要加速推进目出井组和明日机组整合并组的事,我可能会很忙。所以就想趁现在,和椋把该说的话说完。”
岫野椋垂下了目光。她向来自认迟钝,但她发现自己总能一下子就从别人的话里听出代表诀别的那一层意思。并非是她天生敏感于此,更是因为,人类自诞生之初就伴随着不可抗拒的孤独,而她深谙离别的征兆,也早就习惯了随波逐流。
“清见想和我说什么?”她平静地询问——其实她知道水户清见要说什么,她想水户清见也是明白这一点的。
“你杀了我哥哥。”水户清见单刀直入,“虽然过去七年了,但已经发生的事不会改变。”
“对不起。”岫野椋捏紧了手机,关节泛白。
一种疼痛感挂住了她,让她猛地下坠,让她的心跳和呼吸都变得如此沉重,这种痛楚和以往应激发作时她体验了无数次,以至于都习惯了的痛感截然不同。仿佛直至此刻她生命的真实硬度和脆弱才得到了主张和显现。她不得不承受、忍耐,同时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作为人所本应承受的、不容逃避的真实痛感。岫野椋深知,倘若她决意剥除那些虚伪的矫饰、打碎那些曾用以保护她回避创伤的隔断,以完整的人格活下去,她就必须要承担罪孽和离别,靠自己直面真实而伤人的世界——
而在这个世界里,不是只有爱存在,爱也化解不了一切。
“椋是被操纵的,椋也是受害者,我明白——我很明白!可是我们不能再做朋友了,我只有一个哥哥,而你……你杀了他。”水户清见失声痛哭。
“是,我也只有一个朋友,而你要离开我。”岫野椋说。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她心想。「以完整的自我活下去」不是那么天真的、随口说说就行的事情;相遇和存在本身都有其代价。
岫野椋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这一次,必须由自己来告别,她不能再留下那个五年前只能站在原地目送水户清见远去的自己了。
她要往前走,她要越过这一切。
さよなら、清見。
“再见,清见。”
あなたと出会えて本当によかった。
“能认识你真是太好了。”
岫野椋挂掉了电话,望着远夜里黯淡的星星出神。这没办法啊——她又一次喟叹。因为发生在池袋的相遇和重逢,本就是如此美丽而短暂、同时也会因其美丽和短暂而将人刺伤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考虑下章把这条线收掉,没写的内容挪到另一条结局线去写一个月没更了主要是最近太忙了呃呃呃虽然在情人节发但是觉得这条线的他们好像不是会过情人节的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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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
第51章 Period.51 爱汝所爱(END)
◎若有机会抵达真正意义上的自由,人类理应不计代价。◎
折原临也坐在池袋大桥的栏杆上等待日出。
他本没有那种在无人之处独自看日出的无聊而浪漫的兴趣,他只是乐于接受这样一种结局,一种掺入了无数人为选择的影响因素后杂糅在一起的结果。他坐的地方很高,双腿荡空前后晃着,重心稍有不稳就会掉下去血溅当场。但这种摇摇欲坠的感觉和冷风让他格外清醒——折原临也很少抱着如此冷静和客观的态度去观察和思考。尤其是在即将迎来结局的时候,他感觉不到一星半点的激动和亢奋。
他想,或许就像苍川礼奈说的那样,这关乎他自己的选择和追问,而他现在要做的唯有等待。
“我有一点想不通,临也君你啊……你在小椋身上,所求究竟为何物?”“哈?”“你不像是真的会爱上什么人的人嘛。”折原临也夸张地大呼小叫:“好过分,我不是一直都说我爱着所有的人类吗?我可是认真的啊。”苍川礼奈却不为所动:“我知道,不过那是两回事吧——爱着人类也好、观察人类也好,无非是说辞上的区别,我觉得你做的这些事都只是在追问某种意义而已。”
闻言,折原临也沉吟了片刻,模棱两可地回答:“嗯,该说是因为礼奈小姐已经是不老不死身了,所以才会注意到这点吗?”
岫野椋是妖刀罪歌的解剖过程中起到镇静效果的「刀鞘」,就结果而言,鲸木重达成了目的。罪歌的本体在一个非常安全稳定的状态下完成了分裂。但岫野椋,也就是那时的苍川泽奈,她还太小了,也不具备非人类水平的自愈能力,被罪歌直接贯穿后,她大出血一度休克濒死。为了修复她的身体,苍川礼奈做了一个冒险的决定:她将自己的血强行给妹妹灌了下去,用不老不死身的力量救回她的性命。
森岛直辉说过,岫野椋的记忆固着与一个小女孩的意象密切相关,而她的应激反应,是一种深刻的创伤经验的反复闪回——那一刻折原临也终于理解了,那种深刻的创伤经验就是被妖刀罪歌穿刺的痛楚,往后所有的应激反应都是被罪歌穿刺的疼痛在复现叠加;而她的记忆固着,就是儿时的苍川礼奈,一个她无论如何也要去保护的人,更是那个被妖刀斩断的最初的「自我」。岫野椋的贫瘠和匮乏全都是外力作用的结果。因为她最初的人格和对姐姐的感情、幼儿时期的记忆,全部和「姐妹」这一因缘一起,被苍川礼奈用妖刀切断了。
“人鱼血原本是不可能在小椋的身上起作用的——我说过,她对非人的存在会产生强烈的排异反应。不过我喂给她的是我的血,我们的血液天生就能相融。但这么做有一个后果,她喝下我的血,也就部分地继承了不老不死身。”“所以呢?”折原临也冷笑道,“她继承的是「不老」,还是「不死」?”苍川礼奈刻薄地反问:“这还要特意问?你心里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折原临也几乎窒息——是不死身。苍川礼奈长相如此幼态,是不老不死身中「不老」那部分作用的结果;而岫野椋的样貌体态完全符合年龄,这也就意味着她是正常长大的。那么她从苍川礼奈那里得到的,就只可能是「不死」。
“她能从鲸木重的刀下存活,依靠的自然是不死身。我也考虑过就这么让她以不死之身活下去——也就那么短短的几分钟吧,我是为这个想法心动过的。毕竟我已经变成不老不死的妖怪了嘛。如果妹妹能陪着我当然很好,纵然她的肉身腐朽,她的精神也永远不灭。那样的话,一百年、一千年以后,我也不必担心自己孤身一人游荡人间太过寂寞。可是……”她话锋一转,仿佛倍感遗憾地摊了摊手,“这种美好的想法也就只在我脑子里停留了几分钟而已,我就掐掉了这个念头——小椋怎么受得了自己变成不死的幽灵呢?她就算要死也宁可以人类之身死去,绝对不可能接受自己变成妖怪。于是,我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都要解除小椋的不死身。”
“「妖刀罪歌能斩断一切」——这话不单指物理层面上的硬度或是厚度,罪歌以爱为食粮,自然就能够吞噬爱,这才是这把妖刀的可怕之处:它能切断人类之间的因缘,进而对既定事实产生影响。不老不死身的继承关系是依靠血缘来维系的——所以我用罪歌斩断了我和她的因缘,消除了不死身对她的作用——如此一来,我与小椋曾是姐妹这一事实不复存在,从此以后,我再也无法真正进入她的人生和世界。”
“可是,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折原临也提出了一个尖锐而不留情面的观点。“咦?”苍川礼奈挑了挑眉,发出了一个疑惑的单音,她的表情却显而易见没有一丁点疑问的意思。“照礼奈小姐的说法,在世为人的愿望对于小椋而言之所以如此沉重,就是因为她想要成为你的参照,留住你曾是人类的证明;可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对她来说,身为姐姐的你如此重要,难道不是干脆接受不死身更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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