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接通电话后,脸上就换了一副表情。
“嗯,嗯……了解了。”她随口敷衍了几句就挂掉了电话。“什么情况?”葛原梦路问。“特别搜查队那边收到了警署联络,说是接到报警,一家叫「乐影GYM」的健身房里,有个小女孩被掳走了——”苍川礼奈露出一个莫测的微笑,不紧不慢地补充道,“最近池袋的警力都投入到治安巡逻了,人手非常紧张。所以就和特别搜查队联络请求支援调度——毕竟嫌犯好像是暴力团的成员嘛。”
“怎么特别搜查队也要看你脸色啊,你这个恶心的大黑幕!”葛原梦路一副非常受不了而又无可奈何的语气。但他停顿了一下,旋即整肃了面容,“这是你一直等待的那个机会吗?”苍川礼奈的鼻子里哼出一串轻快的笑来,眼底却是一片冷漠。
“谁知道呢。”她漫不经心地说。
葛原梦路很清楚,苍川礼奈尽管表面看起来是那种圆滑得甚至有些狡狯的性格,但实际上在某些方面相当激进。葛原梦路刚调进组对部的时候就听闻过苍川礼奈的黑幕传说。而主理药物枪械对策的五科科长是她自己选的位置,不起眼但也绝非无足轻重。苍川礼奈就是在这样一个位置上悄无声息地独自做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庞大而细致的工作——有人厌恶她左右逢迎、玩弄权势,有人嫌弃她作风不着调、行事不讲章法。而唯有葛原梦路真正理解苍川礼奈想干什么。正因如此,他才愿意一直当她的搭档。哪怕很讨厌她这个人,也仍然任劳任怨地为她鞍前马后。他知道,苍川礼奈有一个长远的目标:她想要以池袋为起点,解除暴力团在战后长期以来通过献金资助对政党政治的捆绑和操纵,有朝一日根绝东京乃至整个本州岛的暴力团犯罪。
平成三年,《暴力团对策法》颁布,三原则的推行被视为政府终于展露出强力整顿有组织犯罪的决心。平成十五年,东京警视厅设立有组织犯罪对策部。苍川礼奈近年来一直在酝酿有组织犯罪对策部的内部机构改革,致力于进一步推动都内实施东京方面的暴力团犯罪对策办法,进而在全国推广。那份由她亲自操刀起草的文件,就是《暴力团排除条例》,旨在通过切断经济输送渠道和社会关系上的孤立来削弱暴力团伙,压减团伙规模并逐步消解暴力团存在的社会基础。葛原梦路曾觉得苍川礼奈的思路过于理想化,可在耳闻目睹她多年来所做的一切后,他渐渐不再能轻视她。葛原梦路很清楚,苍川礼奈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在池袋打开缺口的机会,这次组对部两科和特别搜查队同时来到池袋就是她的安排,时隔多年,明日机组和粟楠会也再次在这个档□□发冲突——葛原梦路觉得那个机会没准已经近在眼前了。
对葛原梦路的思量浑不在意,苍川礼奈闲闲地打开Messenger,开始发消息。
八百比丘尼 【临也君,欠我个人情哦。】
折原临也 【怎么说?】
八百比丘尼 【粟楠家的小妹妹是你指使人带走的吧?特别搜查队马上就要行动了,我让他们动作稍微放缓一点,给你争取时间了。】
折原临也 【哦,那还真是多谢。】
八百比丘尼 【给我更加感恩戴德一点,臭小鬼。】
折原临也 【今夜过后,粟楠会和明日机组被认定为特定抗争暴力团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折原临也 【这个作为给礼奈小姐的答谢礼还不够?】
八百比丘尼 【我为了临也君大张旗鼓地把多少警员弄到池袋来啊。】
八百比丘尼 [结果也就是拷了一批人、控制了几个事务所、查抄了一仓库的违禁药品和多达3个亿的非法金融账目资料而已——
八百比丘尼 【你倒是再努力一点,给我搞点更大的动静出来!】
折原临也 【「而已」什么的……可真是不一般的贪心啊。】
折原临也 【礼奈小姐总不能指望我现在唆使谁去把阳光城炸了吧。】
八百比丘尼 【可以吗?可以吗可以吗真的可以吗?】
折原临也 【别说傻话,来不及了,下次有需求早点提。】
八百比丘尼 【你这人果然是最大的危险分子啊我还是早点把你拷进去吧!】
折原临也没再回复。苍川礼奈鄙夷地「啧」了一声,发完最后一条消息也不等回复就退出了Messenger。
八百比丘尼 【祝你好运,临也君。】
这一次,哪怕只有一个人也好,有人能得偿所愿,那就好了。她心想。
第47章 Period.47 得偿所愿
◎“我,岫野椋,作为「隐枪」岫野溟的女儿,从今时此刻起,彻底脱离粟楠会。”◎
茶室沉寂了许久,直至惊鹿再一次敲响,溅落短促琳琅的水声。
“干弥先生,有一件事,我想拜托您。”岫野椋先开口了。粟楠干弥抬眼看她,略一点头示意她往下说。
岫野椋拿出了岫野溟留给她的那支SIG P228,放到榻榻米上,推到粟楠干弥的跟前,而后挺直脊背。廊檐上悬挂的风铃保持在一种肃杀的静止。而室外竹笕和石渠里朦胧琐碎的水声则在此时此刻异乎寻常地尖锐起来——说是「有事相托」不过是委婉客套的说法,她其实是在宣告。
“我,岫野椋,作为「隐枪」岫野溟的女儿,从今时此刻起,彻底脱离粟楠会。”
……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啊……”粟楠干弥低声嘀咕了一句,好像不怎么意外。
“七年前,干弥先生把父亲的枪交给我的时候,给过我选择的机会。我记得您问我,想要彻底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还是被父亲留下的这一线思念牵绊,和粟楠会保持联系——您那样问我,是因为一方面觉得我根本就不是个正常人,当然也没法彻底过上那种安宁的日子;另一方面,也是觉得留着我还有派得上用场的时候吧。”
粟楠干弥并未否认。
岫野椋扯了扯嘴角,一丝略带讥诮的笑意转瞬即逝:“虽然是我自我意识过剩,不过我多少抱有还有一点希望,希望您能意识到,我留下父亲的枪,是因为我对父亲的感情足以让我放弃梦寐以求的生活,心甘情愿继续做您和粟楠会的工具。”粟楠干弥的眼睛里有一片沉寂的光影终于晃了一下,他终归有些动容,想要说点什么,却无从开口。而岫野椋体贴地抬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我不是不知道自己不正常,七年来也是靠着种种非常手段假装自己是个普通人才得以过上普通的生活——若是再早一些得知真相,我没准会对各位对我做的事心怀感激也说不定。”
岫野椋不自觉地摩挲着手上的银戒。她想,倘若没有折原临也,她一定会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着所谓平静的日子,对生活的真相乃至自我的本质都一无所知、也不作任何追问,就那样贫瘠而匮乏地活着直到死。
“您实则不必忧虑。因为即便到了现在,我的心里话也是。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怨恨任何人,包括您和道元大人——我不清楚您和道元大人为何轻视我,轻视我这个女儿对父亲的感情。但那些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也不感兴趣。”她眼风微抬,话锋陡转,“可是我不想报复,只是我对您的保证;或许您难以想象,在这世界上如今确实还有其他在乎我的人——您想必对此也有考量。”
粟楠干弥自然领会了她的意思:“你是说,如果我不同意你离开粟楠会,就要承受「在乎你的人」的报复。”“我只是想避免最坏的情况出现。”岫野椋不卑不亢地回答。“只是这样吗?”粟楠干弥的神情有些复杂,他的目光里带着些微妙而内敛的探究意味,“你只是不想在乎你的人和粟楠会起冲突,才把你父亲的枪还给我吗?”
“您为什么这么问?”“因为你从小就是个……咳,很有牺牲感的孩子。”“是吗,我都不记得了。”“你在绝大部分情况下都不会自己做决定,你父亲说什么你都只是一言不发地听从。”岫野椋皱眉:“我只是敬重父亲啊。”“不。”粟楠干弥摇摇头,“在旁人看来,你虽然在某些情况下表现得异常偏执,但自身从没有表现出明确的意志。哪怕是「点心吃什么」「穿什么颜色的衣服」这样的小事上,你也从未表现出自己的偏好——简直像是生下来之后一直没有照过镜子的孩子,「自我」都尚未在你的躯体里诞生。你只会遵从指令,潜意识里一直在不断地压抑自己的本能和意愿。我和康复中心的医生交流过,即便情感贫乏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你一次次地为了外界和他者作出的服从和牺牲,最后也只会带来更大的崩溃,而这种崩溃往往带有巨大的攻击性。”
岫野椋想了想,恍然回过神来:“干弥先生的意思是,七年前明日机组被灭是我枪杀父亲后人格崩溃,继而引发的惨剧吗……”粟楠干弥的脸色又沉下去几分,终究没有接茬。岫野椋实在想笑,可又真的笑不出来:“说实在的,过去的事我能想起的真的不多了,也不太回忆得起来小时候的自己是什么样子了。不过您关心的若是我的动机的话,我也不介意直接告诉您:是因为我那位心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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