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过岫野溟:“为什么我的名字和父亲的名字读起来完全一样呢?”岫野溟回答:“因为你是我引以为傲的女儿,所以我给你这个名字——你不中意吗?”她摇了摇头。谈不上中意,也谈不上不中意。她只是接受了这个名字,以及它赋予她的全部意义——那就是她浮萍一般瘠薄的人生和人世建立关联的最初支点。要是没有这个名字,她想,她总有一天会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就算随随便便消失了也无人知晓。


    可是,她十四岁的时候射杀了岫野溟。自己最重要的父亲、自己和茫茫人间最初的支点、赋予自己名字和意义的人,被她亲手枪杀了。


    ——就在这座庭院里。


    她一脚就蹬开紧闭的大门,琴盒单手反挂在肩背,旁若无人地走进去。


    “你是谁?!闯进来干什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广缘上肃立的粟楠会成员纷纷转过头来盯着她,领头的男人踩着步石快速走过来,一边压低声音怒斥。而他走到一半,就满脸惊诧地停了下来,指着她难以置信地说:“等等,我以前见过你,那个颜色的头发——你是那个……”


    浅亚麻色的头发时下在原宿之类的地方很流行。但岫野椋的发色既不是染的,也不是天生的。岫野溟说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只是头发从此褪成了浅色。如果没有褪色的话,她的头发应当会和父亲一样是优柔厚重的深栗色,她以前还觉得挺遗憾的——没生病的话就好了,她至少在外貌上还能留下一些父亲的特征。毕竟她五官长相本来就和父亲不怎么相像。


    “你是「隐枪」的……”“碍事。”那个男人话还没说完,岫野椋就反手一掌拍在他颅侧。“咕呃啊啊!”他发出一声混浊的惨叫,接连踉跄了两步,倚着一旁的石灯笼歪斜着身子慢慢倒下去。


    很好,七年过去,粟楠会还是有人记得她、有人记得岫野溟的,那意味着她此行应该不至于白费工夫。岫野椋把琴盒放在一块平坦的飞石上,接着从枪套里摸出SIG P228,扳下了击锤——「咔」的一声响,让庭院里的人神经为之一紧。


    她面目平静地扫视他们,然后说:“我要见干弥先生。”


    在她的记忆里,这座庭院的景致蒙着一层诡异的薄红色。她所在的位置距离岫野溟当年的位置好像也不远,粟楠干弥在哪里呢?广缘上?还是位置更深一些的茶庭里?她记不太清了。她能记住的只有父亲的悲愤——那是鲜少出现在他脸上的神色,他说,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你怎么能允许他们把我的女儿弄成这个样子。他在质问粟楠干弥,而粟楠干弥被父亲的背影挡住了,岫野椋看不见,也不记得他有没有回答。


    当时的粟楠茜,不满四岁的小女孩,被岫野溟单手钳制在身前,歇斯底里地哭闹着。小孩子的哭声太尖锐,让每个人的神经都隐隐作痛,岫野椋能从他们的表情中看到那种如临大敌的惊恐和神经末梢被反复磋磨的剧痛,而她的思绪里空空如也,对这一切毫无反应。


    有人在她的耳边说话——或许是四木春也吧,也可能是别的人,那时的粟楠会,似乎不少干部都知道「使用」她的办法,只有最爱她的父亲被蒙在鼓里而已。


    那个人说,茜小姐有危险,你必须保护她;伤害她的人,你必须铲除,这是迫不得已的。


    你听懂了吗?你能做到吗?


    她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感觉地就这么举起了枪。


    ——干弥!那是我的女儿啊!


    父亲的遗言就是这么悲怆而徒劳的怒吼,在喉咙里仓促地戛然而止。再往后,岫野椋全都记不清了,只有红,崩落一地、覆盖一切的红。


    后来,他们编了一个故事,镶嵌在她唐突断层的人生里,用以填补那片红侵蚀出来的空洞。他们告诉他,为了帮助粟楠干弥上位,岫野溟立下了巨大的功绩,也做出了莫大的牺牲,为了补偿他的付出,他们决定实现他的遗愿,粟楠会放她自由。


    自由。岫野椋感到茫然,她自由了吗?


    从她被带入粟楠会起,他们就背着岫野溟给她洗脑——她的精神确实一直不稳定,却又表现出常人难以想象的超高专注度,加之年纪又小,再没有比她更适合的洗脑对象了。他们把她变成无知无觉的杀人工具,用「粟楠茜」这个意象和那个小女孩在她意识里的固着相连接,「粟楠茜」就此成了套在她脖子上的项圈,只要用「粟楠茜」来给她下命令,她就言听计从,连自己的父亲都能眼也不眨地杀掉。在那之后的麻烦都算不得真正的麻烦了,粟楠会根本就没把明日机组的人放在眼里——因为,她实在太好用了,「隐枪」的继承者比「隐枪」本人更强,她才十四岁,就在杀人这个行当里难逢敌手了。


    她离开了粟楠会,回到岫野知和子的身边生活——她很想知道母亲对父亲的死究竟抱着什么样的看法,母亲知不知道其实父亲是她杀的呢?很可惜她已没有机会询问了。她能问的只有粟楠干弥。她必须要问。父亲是为了他投身粟楠会、为了他打开琴盒的,可最终又得到了什么结果呢?粟楠干弥何以背叛这份情谊?


    岫野溟说过,也许有一天她也会遇到一个心甘情愿为之开琴盒的人,那时她就会明白他的心情。她是为折原临也开了琴盒的,那她对折原临也的感情又算怎么回事?


    开琴盒对于他们这样的人来说是极为沉重的承诺,粟楠干弥和折原临也都不会不明白,而粟楠干弥背叛了她的父亲,就等同于玷辱了她对折原临也的感情。


    岫野椋有太多不能明白也不能原谅的事了,她早已疲于去追问意图和真相,可唯有这一点她决不肯轻轻放过。


    庭院里又是一片血红了,这与她的印象相符。她回过神来时,“岫野,到此为止!”四木春也已经举枪瞄准了她,他牙关紧咬,浑身紧绷。四木春也手里的枪是岫野溟留下的一对SIG P228中的另一支,岫野椋只是瞥了他一眼,而后镇定自若地卸掉空弹匣换上新的——她还有两个备用弹匣,也就是总计39发子弹,足够了,在粟楠会的增援到来之前,她有自信她一定能见到粟楠干弥。


    “别担心,四木先生,我都避开要害了,只是血流得比较多而已。”她说,“您能带我去见干弥先生吗?”四木春也感到一阵遥远而陌生的恐惧支配了他,让他上下牙止不住地打颤,酸涩地磕碰在一起:“你,你怎么敢!”


    他恍惚间在面前的女人身上窥见一个幽灵时隔多年的复现。他不存在于那些刻意编织起来的弥天大谎里,也不存在于街头巷尾甚嚣尘上的流言中,更不存在于都内的地下世界口耳相传的故事的字里行间——他就存在于此,在他死去的地方,在他的女儿、他的继承者的身上。


    他会杀了他的,他会杀了所有人,这是报应啊。


    忽然,一道遥远的叹息打断了四木春也。


    ——“带她过来吧。”


    茶庭的主人如是说。


    最新评论:


    【我很讨厌瓦罗娜,这一枪给女主真是贴合原著的合理。


    我在看原著的时候,就一直在想,出现的人物里面,瓦罗娜没有给临也那一枪的资格。可能是静雄或者正臣打伤临也,我都不会那么生气。瓦罗娜从前粘的罪孽不比临也少,甚至可能多的多。所以她哪里来的资格站在正义的一方给临也那一枪呢?!


    然后这里也一样,就像高高在上的教廷一般,看着人类仿佛看着蠕动般的肉块,瓦罗娜是不是这样呢?


    原来的她是杀手,这里的她会不会是教廷的清道夫呢?教廷杀了勇者,魔王因勇者的死去而愤怒,真的,好嘲讽。】


    【大大文笔好好!看着好舒服ww是说…「直至死亡将我们分开」……想到了布姐ww】


    【少年老成也很有看点啊哈哈加油哦!】


    【我去我就不信不能评论了你就在他的眼前,你无能为力。因为死亡不可逾越你与她背道而驰,你打算放弃,她偏偏了突破命运若问生离死别哪个最痛我不知道,但bh虐得我一脸血,用现在的话而言就是作者你出来我们谈人生!


    期初接触这篇文是在中二(】


    第46章 Period.46 一叶障目


    ◎禅意莫测,言尽于此。◎


    岫野椋跟在四木春也身后,沿着篱笆墙掩映的小路往里走,脚步声从缝隙里渗漏下去,被砂石磨得稀碎。他们经过淌水的惊鹿,再从中潜竹子门转过来进入内露地,岫野椋在洗手钵边净了手。四木春也在躏口止步,岫野椋踩上挂刀石,轻盈地一步迈上广缘。她进入茶室,来到粟楠干弥的对面,搁下琴盒跪坐下来,端正大方,不见丝毫拘谨。


    “久疏问候,干弥先生。”岫野椋行礼。


    她裹着一身淡淡的血腥味,把鲜红的日落带入了茶室。粟楠干弥端详了她一会儿,才沉沉感慨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承蒙您照顾。”她应道。粟楠干弥的目光随之滑向她搁置在身旁的琴盒,语带欣慰:“你终究也遇到了愿意为之开琴盒的心上人了啊。”岫野椋淡漠的神情都为之松动了一瞬:“是,我的心上人——他还送了我一把琴,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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