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野椋抓住折原临也的袖子,瞳孔散大后,她什么都看不清,眼里只有模模糊糊的光影来回晃动,她只能凭着感觉去找折原临也。
“医生,森岛医生……要回来……吗?”她如今说一个完整的句子都十分困难,嘴角的血迹渐渐干涸,喉咙里却还在时不时在往外冒血。折原临也反握住她的手:“我会让他立刻回来,不管用什么手段——椋,你的情况太危险了,森岛直辉不在我不放心。”
岫野椋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在理解他的话语还是单纯在积攒说话的力气,而唯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依然保持着清醒——折原临也深知她保持这份孱弱的清醒意味着她同时置身于何种程度的痛苦中饱受折磨,比这更让他不安的是,她已经连痛都喊不出来了。
“临也,答应我……等医生回来,不要,绝对不要让他……拿走我的记忆。”岫野椋的视线无法聚焦,看上去就像是双目无神地、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光线在她的瞳孔里肆意游弋,让她的眼睛呈现玻璃似的光泽。“我就快想起来了,我要想起来……我要想起所有的……”她气若游丝地、却也无比固执地强调,“我不想再忘记任何事了。”“要是全都想起来,你可能会死的,椋。”折原临也的嗓音陡然间沉下去——他说出这样的警告甚至有违他一贯的原则和认识。他在来良学园和岫野椋重逢的时候,刻薄地攻击她是抛弃了记忆和人格的胆小鬼。可此时此刻,他却毫不犹豫地将她的性命安危放在了人格完整之上。
“我要推了。”矢雾波江出声提醒,她已经将针筒的针尖抵在了岫野椋的皮肤上,折原临也冲她点了一下头,矢雾波江就将针尖埋进去,开始缓慢推针。
“不,不会的……我不是答应了临也吗。”岫野椋的眼底浮起一丝一阵风就能让其消散殆尽的微弱笑意,“到死我都不会离开你……就算要死,我也会……带你一起走。”
折原临也一时有些发蒙。
在他送她「琴」的那天,他还给了她一枚戒指——他和岫野椋彼此心知肚明,那不是什么幸福的约定,那更接近一个诅咒,是哪怕堕入深渊,也绝不允许背弃对方的束缚。在折原临也为岫野椋戴上戒指的那一刻,他和她就都明白:前路的尽头,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疯癫人世中,常人无法涉足的火海刀山,等待他们的除了毁灭,就只剩下疯狂。
然而岫野椋仍是戴上了那枚银戒,答应了他的要求。
“放心吧,临也,我到死都不会离开你。不止如此,我会把弹匣里的最后一颗子弹留给你。”她带着无所畏惧的微笑,做出了跨越生死的承诺。
“如果到了认定自己必死无疑的那一刻,那我就算死,也一定会带临也和我一起走——我说到做到。”
她在那一日,和他立下了至死不渝的誓约。
“从此以后,直至终末,临也都不必再为此担忧。”
……
“是……没错,椋答应过我的。”折原临也摩挲着她指根上的银戒,低声说,“好,那我也答应你,不会让森岛直辉再洗掉你的记忆。”
“椋,希望你醒来之后,能如愿看到,你的人生和世界最初、最真实的样子。”
他温柔地祝福了她的选择,衷心地希望她能如愿以偿。
岫野椋闻言,终于安然地合上了眼睛。
在二层的卧室里安顿好岫野椋后,矢雾波江留下来看护。折原临也回到一层,收拾刚才剩下的烂摊子。水户清见还陷于一片混乱之中。她看见折原临也下楼,连忙站起来问他:“椋她怎么样了?还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椋睡着了,波江小姐说情况应该没有那么糟糕。不过我准备叫个密医过来给她做一下检查。但愿不要是重要脏器破裂了引发大出血……唉,偏偏新罗那家伙最近受伤了没法接诊,真是难办。”折原临也忍不住嘀咕两句,他瞥了她一眼,冷漠地把她之前嘲笑的话回敬过去,“至于「怎么回事」嘛——到现在都没发现椋就是「隐枪」的女儿,你这个水户家的当家人也是水平够次的了。”
“……”水户清见脸色惨白。“就是字面意思。”折原临也摊了摊手,“那个人的本名叫「岫野溟」,名字写作「沧溟」的那个「溟」字——这么说你就能理解了吧?作为他的女儿,「椋」这个名字也是为了成为他的继任者才被取出来的。”
“所以……椋她的确就是,杀了我哥哥的人。”“结果而言,就是如此。”
折原临也感到一阵不合时宜的疲劳涌上他的眼眶。他打电话联系完密医,就在水户清见旁边的沙发上——也就是先前岫野椋坐的位置,坐了下来,示意水户清见也坐,而她像个没有自主意识的破烂人偶,膝盖一折,就以和折原临也差不多的浑身散架似的姿势,垮在了沙发里。
“所以椋她,之前以为,是我害死了她的父亲吗……”“正常人都是这么以为的。”“我诚恳地建议你少在那里自诩正常人。”“我诚恳地建议你少来建议我。”
水户清见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再提起劲头和折原临也吵一架了。但那一口气也不过就是在喉口堵了一会儿,就通通逸散干净了。她拖长了调子道:“我以前觉得——森岛直辉和你应该相性很差;现在想想,其实我跟你的相性更差吧。”折原临也连一个敷衍的笑都懒得扯:“那你误会了,我对你和对森岛直辉虽然是不同意义上的讨厌,但程度不相上下吧。”“我太荣幸了。”“别客气,你应得的。”
水户清见「啧」了一下:“你怎么装都不装了?你的风格不是烂事做了一箩筐,漂亮话还是说得比谁都响吗?”折原临也摆摆手:“算了吧,你不累吗?”“累。”水户清见难得赞同了他,“你说得对,就算了吧。”
一时间相对无言。
蓦然间,折原临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清见小姐,你刚刚,说「的确就是」?”水户清见烦躁地反问:“什么?”
“你说「椋的确就是杀了哥哥的人」,你是不是早有察觉——因为你看上去不像是全然没有这个心理准备……”折原临也转过头来看着水户清见,“多早以前?”水户清见不想理会他:“现在说这些还有意义吗?”折原临也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你六年前留在池袋,就是为了找椋?”水户清见疲惫地搓了搓脸:“对,那又怎么样?我哥哥惨死在这里,就算表面上达成了调停。但我自己当然还是想找到那个凶手。可是粟楠会给她上了最高的保密等级,我不知道一点儿线索,只知道她回去当普通高中生了。虽然我最初确实怀疑过椋,也是为此接近她。但我没有证据,后来,我渐渐地也就没再考虑那件事了……”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很重视她……”
……
“我该怎么办呢?”“你问我?”“我只能问你啊。”“我这边咨询按条收费的,毕竟是情报贩子嘛。”“我这不都告诉你那么多惊天内幕了,你就不能?”
水户清见并未对此抱有期待,纯粹是没话找话罢了。她需要和折原临也保持这种散漫的对话节奏来维持某种意识和知觉,不敢放任二人之间陷入长久的寂静——她害怕自己在那种寂静里会一不留神就失足堕入无序而迷惘的疯癫,最终招致人格的毁灭。而折原临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回嘴,他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尔后大发慈悲道:“行吧——我就帮你想想看。”“怎么说?”他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调整姿势坐起身,水户清见也跟着坐正了。
“清见小姐,我们先来搞清楚一些最基本的问题。比如,你对椋的了解究竟有多少呢?当然,我不是说喜欢的食物或者颜色那种组成一个「人」的边角料一样的特征信息;我指的是更为本质的方面——你懂吧?比如她的出身,比如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老实说,我完全不了解她。”水户清见非常诚实地、不端一点架子地回答,“不管五年前还是现在,我都对椋的事知之甚少,大概还不如你呢。” “「大概」完全可以去掉——但即便如此,你还是认为你和椋是朋友。”水户清见无奈道:“只是「我认为」没什么用吧——椋刚才是真的想杀了我。”折原临也嗤笑一声:“怎么可能,她不会的啦。”水户清见争辩道:“怎么不可能,你没有直接面对过那种真实的杀意吗?椋在那一瞬间表现出来的杀意可比我当年到池袋面对粟楠会时所承受的强烈百倍!”
折原临也不以为然:“她只是震惊过度再加上生气而已,一时没控制好吧。”“你怎么能这么轻飘飘地……”“如果她真的想杀你,怎么会把茶几掀翻呢——这个动作在动真格的时候很多余,你不觉得吗?她要是动了拿枪的念头,多半在你伸手去够P99的时候,脑门上就已经开一个洞了——椋的出枪速度放眼整个首都圈都是一骑绝尘的水平啊。”“好吧。”水户清见不情不愿地承认折原临也说的确实有道理。
“扯远了——我想说的是,即便你对她的本质一无所知,你这五年来也没有真正忘记过她,而她也没有忘记你。”折原临也耸耸肩,“所以嘛,人类说到底还是社缘建构的概念,就算立足于虚假的基础,只要按照通行规则建立了真实的关系,结果而言就也会得到「真实」。”水户清见翻翻眼睛:“半当中开始我就听不懂了,麻烦你说得简单易懂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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