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户清见话还没说完,就被岫野椋抱了满怀。“清见,我是在做梦吗?可是五年来,我连梦里都没有见过你啊,我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清见了。”


    “不是梦,椋,”过了好一会儿,水户清见僵在半空的手终于环住了岫野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我就在这里……”


    水户清见恍然觉得五年时光不过如此,这世上原没有任何事值得她耿耿于怀。


    “我来见你了,椋。”她轻声说。


    在水户清见被连拖带拽地弄进情报屋的事务所的时候,她的名字在另一个地方也久违地被提起了。


    “千叶水户家的大小姐到池袋来了?”四木春也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罕见地面露惊讶。


    “是啊——当然,水户家的小姐想去哪儿都是她的自由。不过,问题在于,这件事,我不是从你、从青崎、赤林,或者粟楠会任何一个成员的嘴里听说——”粟楠干弥微微阖了阖眼,只这一个动作就让四木春也齿关上下一磕碰,发出了战栗的声响,“而是和茜闲聊的时候才知道。”“真是非常抱歉。”四木春也立刻道歉,“是我们疏忽了,竟然出了这么大的纰漏,让水户家的人接近了茜小姐,我这就……”


    “不,别紧张。”粟楠干弥摆了摆手,“在没弄清楚事态之前,贸然行动做出什么失礼的事就不好了,这不是池袋的待客之道。”他说这话,俨然是以池袋的主人自居。“您的意思是?”


    粟楠干弥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客观地陈述:“水户家的小姐好像并不认识我的女儿,她只是一时兴起去写乐家的道场踢馆而已——说是听闻写乐影次郎声名在外,就过去玩玩,顺带和那里的人打了招呼,包括茜。”“这么说来,她不是故意接近茜小姐?但再怎么说,一点都没留意到水户小姐的踪迹,也是我们不够谨慎的缘故。”四木春也仍未松口——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表露出丝毫「还好没酿成大错」的松一口气的态度的,就算粟楠干弥说「没事,别在意」,他也必须把这个「过失」揽到头上来——倘若水户清见真的只是来池袋游玩,怎么做到那么巧妙地避开所有粟楠会的眼线,悄无声息地就和粟楠茜有了接触呢?这种不自然之处逃不过四木春也的眼睛。


    粟楠干弥也不知是认同四木春也的想法,还是单纯在考验他的耐性,沉吟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嗯……水户家的小姐那边就暂且留意着吧。茜的话,也不用那么紧张,别派很多人悄悄跟着她啊——这个年纪的小女孩可是很敏感的,一旦亲子关系处理不当,叛逆期的表现就会特别过激,叫人吃不消啊。”四木春也点头称是。


    “说到茜——我们不是还有那个孩子吗?万不得已的时候,也可以用她吧。”


    四木春也知道他说的是谁。自从岫野溟死后,粟楠干弥提起岫野椋就只用「那个孩子」,或者「她」来指代。这也很自然,因为父女二人的姓名读音完全一样,冷不丁提起来的话,旁人可能会不反应不过来,这个名字在此时的语境里指的究竟是早已死去的男人,还是他唯一的女儿。


    四木春也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既然说到那个孩子,有件事恐怕得告诉您知晓……其实我从几天前开始,就联系不上她了。”粟楠干弥睁开眼睛看过来。四木春也叹了口气:“是的,就是从……叛逃到「天堂奴隶」的桧木死了的那个晚上过后,我就一直没能联络上她,正想着,要不要派人去新宿打听打听她的下落呢。”


    粟楠干弥的嘴角抿成一道苍白的、刻板的直线,那种直线通常会出现在上了年纪的人的脸上,让人情不自禁地联想起威严、怒意,和欲盖弥彰的悲哀。


    折原临也向来认为自己尊重人类做出的一切选择,不管那选择会通向什么样的结果。虽说经由他推波助澜的事情总是少有好下场。但他坚持自己也是乐于观看大团圆结局的——可现在,他有点动摇,因为他不受控制地觉得水户清见碍眼得要死。他昨晚对矢雾波江说过的话不期然回荡在脑海:恩断义绝者破镜重圆,求而不得者终成眷属——算了算了,不了不了,趁早拉倒。岫野椋和他重逢的时候都没有喜极而泣这一说啊!


    折原临也忽然双手一拍,啪!一个十分突兀的声响插入到那相拥的二人之间,吓了她们一跳。“嗨,打扰了——温情时间结束!”他三两步走上前去,一把揽住岫野椋的腰,把她从水户清见身上撕了下来。折原临也贴在岫野椋颊侧,嘴边挂着假得不能再假的假笑:“虽然我嘴上说这是椋你的客人,不过水户小姐会出现在这里,主要还是因为我有事找她啦,能不能坐下来先谈谈正事呢?”


    水户清见愣了一下,接着慢慢地咧开嘴,露出一个跟折原临也刚在门口嘲讽她时一模一样的笑容:“好大的出息啊折原临也——你吃我醋?”折原临也面不改色:“不想谈可以滚。”


    水户清见头一次感到她和折原临也的立场倒转了,他终于也有落下风的时候。她摆出一副宽宏大量的态度:“行吧行吧,看在椋的面子上,我就姑且听听看你到底有什么要说的。”她自顾自走到沙发边优雅地坐下,一边冲岫野椋招手,折原临也冷不防怀里一空——岫野椋二话不说,立刻走过去乖乖坐在水户清见身边。折原临也眼角一抽:她那是什么姿态,亲人小鸟吗?!


    “所以呢,你找我有什么事?”水户清见微微前倾,摆出聆听的姿势,很是温柔得体地询问——明晃晃的挑衅。


    折原临也深吸一口气,把脸上过分的假笑抹去了。他走到沙发上的两人面前,先是弯腰从岫野椋的胯边摸过去,取走了她枪套里的SIG P228,接着朝向水户清见摊开手道:“你那把P99也交出来。”水户清见闻言皱眉:“为什么?”“我怕你们过会儿弄出人命来啊。”水户清见不以为然:“不至于吧,你在小题大做些什么?我都说了我会好好听你说话的——再说,真要弄死你,就算没有枪我也……”岫野椋靠在她肩头轻声打断她:“清见。”水户清见失语。


    “行吧,行吧。”她就为这轻轻的一声呼唤妥协了,从手袋里摸出枪交给了折原临也。折原临也转身把两把手枪放在茶几上——嘴上说怕弄出人命要收缴凶器,结果还是随随便便就放在了两个人都触手可及的地方——这才转过来坐在岫野椋和水户清见对面。他懒散地抬起手支着下巴,打量着亲密地依靠在一起不舍得分开的两个女人,心里有个饱含怜悯的声音叹息道,真是可笑。


    “我就不绕弯子了,清见小姐。”他故意亲切地称呼她的名字,“叫你过来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七年前,粟楠会的「隐枪」是怎么死的?”


    水户清见和岫野椋登时定住,将两个人各自僵硬的模样尽收眼底,折原临也用上浑身的力气克制住自己放声大笑的冲动。


    看吧,五载光阴,七年冤仇,这之中到底有谁,能完好如初呢。


    连人神都在向着粉身碎骨的结局不可挽回地坠落,水户清见区区凡人何以幸免?


    折原临也抱着一种莫大的快意在这各怀鬼胎的沉默中侃侃而谈,试图廓清这条漫长的叙事线上横生的迷雾,厘清它的前因后果。


    “七年前,粟楠会的少主粟楠干弥上位时,整个池袋的地下秩序差点分崩离析,而粟楠会受到的最大外部冲击来自明日机组。众所周知,当时是被称为「隐枪」的男人为粟楠干弥镇住了这个局面,明日机组在他手里死伤无数,粟楠会内部的反对势力也全都遭到了他的处决。然而在流了足够多的血、死了足够多的人之后,最终被推出来为这一切血债负责的人也是「隐枪」。粟楠会的处决者被粟楠会亲手交到了明日机组接受处决,是他的死安抚了明日机组的愤怒和粟楠会自身的恐慌——这部分的故事都已经口耳相传多年,不知道经历了多少编造和再加工。所以真实性不可考,然而结局的部分却是不争的事实。”


    “最终这场血腥的纷争没有演变成广域暴力团的大范围冲突而是以「隐枪」一个人的死安然落幕,双方能够达成共识握手言和,都要归功于一位那时年仅十四岁的少女。她作为组织的一支,代表明日机组的利益,肩负和平的使命,凭借着惊人的辞令手段从中调停,用漫长的谈判平息了粟楠会和明日机组之间的冲突。”


    水户清见握紧了拳头。折原临也注意到了,犹自投来一个不怀好意的微笑。


    “那真是一桩被东京二十三区的地下世界广为传颂的外交功绩,简直就是奇迹啊——”


    “是不是,水户大小姐?”


    “清见?”岫野椋脸色惨白。


    “没错,椋,那位十四岁就以一己之力摆平了明日机组和粟楠会的天才外交家——”折原临也向着水户清见摊开了手,隆重介绍道,“就是千叶水户家的独女,而今就坐在你的面前。”


    水户清见倒抽了一口凉气,她从肩颈到躯干都瞬间紧绷——并非是由于折原临也揭露了这段遥不可及的往事,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了真实而切近的杀意。她当即伸手去够茶几上的枪——哪怕她理智上很清楚,这间屋室内理论上并不会发生需要她开枪的情况,也不存在她想要射杀的对象。可她的本能却已经驱策着她的身体采取行动了——却非为了攻击,而是要自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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