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原家的人大抵对健全的亲缘关系天生过敏,岫野椋无意评判,对此没什么感觉。但她认为折原临也其实是不排斥和两个妹妹亲近的。只不过他随时都做好了从一段亲密关系里抽身的准备,距离感和伴生的孤独是他赖以生存的东西;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于他而言诚然不同于一般人,只是他不会因此特意做什么改变,对妹妹们是这样,对她亦然——岫野椋对此抱有异乎寻常的清醒。


    她想起那个已然离去的雨季,折原临也做出的选择。她问他能不能留下,而他在原地伫立片刻,扔掉了手中的雨伞,一步步走下台阶。


    “跟我走吧,岫野椋。”那就是他的回答。


    折原临也拉起她的手,一把将她拉出了伞下狭隘的阴翳,伞柄冷不防脱手,她就这样被拉入同样将他淋湿的、盛大的风雨中,踉跄了两步扎进他的怀里。他携着满身潮气拥抱她,嗓音激动得微微发颤,鸽血红的眼睛里神采飞扬。


    “跟我回池袋。”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折原临也邀请她奔赴的绝不是一座昔日孽缘缠绕的城市那么简单。岫野椋注意到,那里面压抑着一种毁灭性的狂热。他的眼神仿佛在劝诱她,跟我走吧,跟我去走一条奔向深渊的、有去无回的路。


    而她绝无可能拒绝。


    ◎作者有话要说:


    太长了,拆章新版其实我几乎不允许自己写这种没有实际进展的章节。但是还是非常必要把椋短暂地拉出临也的框架写一写她和各种人的关系


    ◎最新评论:


    【歡迎回來——番外想看父子或父女的哲學討論-想想就覺得很帶感啊——】


    第38章 Period.38 药石罔效


    ◎“想让我为你开琴盒,就先送我一把琴,那样的话,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


    岫野椋只身跟随折原临也回到了池袋,翌日一同到位的还有矢雾波江和情报屋事务所的终端和数据库,效率高得令人发指。折原临也按照原来的习惯租了一间5LDK的工作室。不管怎么看他都用不到有这么多房室的大房子——矢雾波江总说,别看这个男人平时一副想一出是一出、没有章法随心所欲的样子,其实他在某些方面挑剔又苛刻。二层卧室隔壁的房间成了岫野椋的画室,折原临也有客人的时候她绝对不会下楼,被矢雾波江戏称是「最里面的房间的那一位」。没多久,折原临也把矢雾波江派出去外勤,岫野椋才下到一层帮忙打理事务所的文书工作;出于某些原因,折原临也很少到外面抛头露面。所以岫野椋还时不时出门帮他跑腿。表面上看,梅雨季的同居生活以某种似是而非的形式得到了延续,不过事实显然不尽如此——每个人都心知肚明:池袋不是能过那种一劳永逸的生活的地方。


    岫野椋走在折原临也的身侧,望着折原双子雀跃的背影,想到折原临也和池袋的关系远比和她的渊源复杂。岸谷新罗说过,当初他是为了避开平和岛静雄才去的新宿。如今他回来了,是不是意味着池袋未来会发生的事远比平和岛静雄所代表的危险更具有吸引力?


    岫野椋知道,折原临也和他的双胞胎妹妹,他们都是生来注定如此的人;而自己和他们不一样,她身上有太多人为雕镂的痕迹,也因此斩断了很多和他人的因缘。她早就已经不渴求和任何人的关系,是折原临也束缚了她,让她回到这里。


    “小椋,你在想什么?一路上都在出神。”“啊,该怎么说……能和学长一起回池袋,真是太好了——眼下,我是这么想的。”


    折原临也怔了一下,继而皱着眉露出一个凉薄的笑来:“你要是一直都能这么想就好了。”路灯偏冷调的光线打在他半侧脸上,莫名显出几分森然,“老实说,我可没法保证带小椋回池袋一定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呢。”


    岫野椋思忖了一会儿,突然文不对题地说道:“总感觉,最近您试探我的次数是不是多了起来。”折原临也差点绷不住,但还是竭力用不咸不淡的语气接茬:“你发现了啊。”


    那都是些惯常的小伎俩:暧昧不明的言辞、伪造的两难境地,或是故意提一些乍一听并不过分但深究起来就发现略微越界的要求——没什么技术含量,然而多数时候都很好用,折原临也一向信手拈来,可惜在岫野椋面前,时常不奏效。折原临也明白她素来如此,直白坦诚,只看结果,鲜少追问意图,有一套自成体系的判断标准和行为原则。而折原临也摸不到那套标准和原则的底线在哪里。因为岫野椋太惯着他了,比起在新宿时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在折原临也看来难以自洽——他深知,在那个逝去的雨季里,他已经在岫野椋的心里留下了种子,她的潜意识里,已然有了终有一日会与他分离的念头。


    这是折原临也留给自己的保险,是他赖以生存的安全距离——他很清楚自己爱上一个特定的人类意味着莫大的危险。当他在那雨季终末的风声中看清自己的心意时,他被那种如临深渊的恐惧统治了,又在下一秒陷入失常的狂喜。他在对岫野椋的爱里,一步步走向一个连神都畏惧的未知领域,人神终将抵达神都无法涉足的地方。可折原临也终究抱持一丝残酷的警醒,他不会毫无顾忌地奔向失序的毁灭,他需要设置一道保险,在他完全依从人类的本能而无法依靠自身的理智抽身而去的时候,这道保险必须要在折原临也本人的意志都岌岌可危的时刻万无一失地保住他的存在——将来发挥这个作用的就是他埋在岫野椋心里的种子。


    “别再这么做了。”岫野椋说。“抱歉——小椋才是,最近是不是太敏锐了些?”折原临也苦笑,道歉毫无诚意可言。对于他的调侃,岫野椋不以为意:“您大可以放心,我不会离开的。”“别这么信誓旦旦比较好,我说真的。”折原临也诚恳地劝告,“在这里,好事和坏事都是同时发生,纯粹的黑白分明无以为继,所有的人事、对错全都搅和在一起,日常和非日常在一瞬间翻覆,池袋就是这样淤泥般的城市。”


    折原临也带岫野椋回池袋是出于一己私欲,他过不了那种能把骨头都泡酥了的舒适生活——纷争和混乱的人心是他戒不了的瘾,可他又不肯放岫野椋离开自己。


    “我知道,我都知道……”岫野椋轻声说。


    折原临也想过了,既然他没有办法放开岫野椋,那就让岫野椋自己选择离开他。然而折原临也好奇的是,岫野椋何时才能看到深渊的那一线边界——她在什么样的契机下才会回头呢,像他五年前从她面前逃走那样,从他的身边退却。岫野椋要是真那么做了,折原临也会倍感欣慰。毕竟那才符合人类趋利避害的天性,是属于日常的普通人应有的行为。


    折原双子已经抵达了露西亚寿司门口,她们站在门内倾泻出来的明黄色光晕里回过头,冲折原临也和岫野椋招手呼喊。岫野椋抬手回应,顺势向前走了几步,蓦地,她回过头来。


    “临也说的那些,我都知道。”她的声音很轻,再松半口气就要溃散在风里了,偏偏折原临也听得清清楚楚。岫野椋和他不一样,她很少说那些动听的漂亮话。在至关重要的时刻,她的措辞往往太过简单以至于显得苍白,而折原临也总能听懂她的意思。


    “没关系的,临也就只管去做临也想做的事吧。”


    折原临也几乎窒息,他心道,完了,彻底完了。


    ——她这样说的话,他岂不是会觉得堕入深渊也无所谓了吗?


    折原临也听到自己的心跳重得快要让他的耳鼓膜破裂了。


    “椋。”


    他第一次原原本本叫了她的名字,这让岫野椋有点不习惯。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不得不问你一个问题。”“您说。”


    “你愿意为了我……”


    折原临也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岫野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开琴盒吗?”


    岫野椋久久没有说话,而是在折原九琉璃和折原舞流的催促下转身向她们走去。


    “真是的,阿临哥和阿椋姐好慢!”“慢。”“抱歉,舞流,九琉璃,你们能先进去吗?我和学长在外面说几句话,马上就来。”“欸——”折原舞流拖长了调子刚要抗议,就被折原九琉璃扯住了袖子,她觑着岫野椋的神色,立刻收声乖乖照做。岫野椋刚一转身,双胞胎就忍不住捂着嘴嘀嘀咕咕。“阿临哥那个蠢货,他又说什么了,弄得阿椋姐脸色那么可怕!”“不知。”“他要是把女朋友作没了肯定是他活该啦,我才不会同情他,不如说我们可以直接把阿椋姐抢过来嘻嘻嘻。”“……”折原临也仍然站在原地等她。岫野椋快步由远及近,压低了声音急促道:“以防万一我要同您确认,「开琴盒」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有特定的含义——那是什么样的含义,临也知道的吧?”她捏紧了拳头,反复确认,“临也是在知道「开琴盒」是什么意思的前提下,才问我的,对吧?”


    “当然。”折原临也回答得异常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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