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下子就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记得。”“好,”他好像很欣慰,认真地叮嘱她,“你不要忘记。”


    岫野椋想说她怎么可能会忘,她恐怕一辈子都会记得。而折原临也没有等她的回应,自顾自继续说了下去:“你也知道,我这个人呢,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说话真真假假,掺和得厉害,有的时候我自己都分不清,十句话里大概九句都言不由衷。但那一句话,我是当真的——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小椋都要记住这一点。”


    岫野椋沉默了片刻,才犹豫着问道:“您要离开我了吗?”折原临也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微笑:“谁知道呢。”“这句也是言不由衷?”折原临也的回答仍是意味不明的:“我不知道。”


    岫野椋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略显沮丧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明明我都那么纵容学长了,您还是这么……您是特别缺乏安全感的类型吗。”折原临也开心地揉乱她的头发:“哈哈哈,不,那你倒误会了。不过就私心来说,我的确还想让小椋再多纵容我一点呢。”


    折原临也抱着岫野椋,感觉到自己确实如愿得到了她的爱,抑或是从十六岁起她就并未吝惜过,不过是他发现的时候已迟了多年——有岫野椋在,但凡他想,他随时能离开神坛回到人间。可是人世的爱河骇浪滔天,于孤独之中的神而言不啻深渊所在。


    折原临也望而却步地叹息,再多爱我一点吧,把全部的爱都给我。


    给神涉入爱河的勇气,给他粉身碎骨也能甘之如饴的妄念。


    一切都要赶在雨季结束之前。


    “小椋,晚上吃火锅好不好?”“您清醒一点,现在是夏天。”“有什么关系,我就是想吃火锅啊——新罗他们之前好多人凑在一起开火锅聚餐会,居然没叫上我,超让人怨恨的啊。”“那多半也是因为学长又做了什么要命的烂事,岸谷学长他们才抛下你的——要不然就是根本没人在乎您吧。”“这,这么说也太过分了——我好难过啊,心都要碎了啊……”“别演了,起来,出去买食材。”


    买了多到两个人根本吃不完的食材,为了所谓的气氛甚至还搬出了几乎没怎么用过的被炉,在梅雨季里把空调温度打得很低——岫野椋完全不明白折原临也高兴的点在哪里。但还是陪他吃了一晚上直到把最后一根菜煮烂,更多的时候是在听他喋喋不休地闲扯,最后两个人就窝在被炉里乱七八糟地睡过去,第二天早上起来双双感冒。


    两个人都感冒之后日子就过得更加懒散。除了吃饭吃药恨不得一整天腻在床上,岫野椋病恹恹地想,确实是不妙,别说折原临也的斗志要被消磨掉,再这样在他的身边躺下去,她连作为一个社会人一本正经活下去的意志都要被消耗殆尽了。想归这么想,即便上一秒还在心里埋怨自己对折原临也喜欢得有点过了头,下一秒折原临也勾一勾她的尾指,她就又翻过身去抱着他继续昏睡,在梦里反省自己好没原则。


    等感冒都痊愈了,东京今年格外漫长的雨季也就快要结束了。


    雨点打在被十二根伞骨绷紧的伞面上,琳琅作响。伞檐下起伏的景色一片模糊,像是一片片略带透明的灰蓝色光斑拼贴在一起。岫野椋垂下视线,折原临也黑色外套的绒毛滚边被笼罩在并排的另一顶伞面下,随着步伐左右摇摆。岫野椋一边听折原临也说话,思绪不知是第几次飘回了六年前的某个傍晚。那时折原临也说,他想为她实现她的愿望。她又想起折原临也前些日子忽然旧事重提,说这话他是当真的,并非言不由衷;他还说,从今往后,不管发生什么,她都要记住这一点。


    岫野椋不太明白折原临也是什么意思——在她坦白了她还留着岫野溟的枪,永远也不可能真正过上普通人的生活之后,他为什么要重提旧事呢?他又在意指什么?


    折原临也究竟知不知道,对于岫野椋而言,这个正在迈向终结的雨季,就是她二十年来的人生中。除了那可贵而已然破碎的十六岁外,最接近她所渴望的日常的时刻?他是根本不曾领会,还是佯装不知?岫野椋无从知晓,她觉得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折原临也对她说那些话,意味着他终究决定要在尚未命名的某一天离开她。


    “喂喂小椋,我讲了那么多你好歹给点反应嘛,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抱歉……稍微走了会儿神。我有在听,您继续。”


    ——那应当就是今天了吧。蓦然间,岫野椋感到一种无从破解的绝望淹过她的喉咙,这种绝望并非诞生于折原临也的离开,而是被她对他的爱日夜浇灌起来的。要是没那么爱他就好了、要是没有答应他要竭尽所能就好了——这种想法却一刻也不曾有过,因为不论多么痛苦,十六岁至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没有后悔过喜欢折原临也,哪怕这是个错误。


    那也许并非何人所愿,而是岁月本身带来的感情。


    二十多分钟后,二人抵达东京地下铁新宿站站口。“啊,到了。”身边的人又不出声,折原临也转过身来,用自己的伞轻轻磕了磕岫野椋的,不满道,“小椋,你今天一直在走神。”“抱歉,有些工作上的事情……”折原临也恍然道:“啊,那该由我道歉了,是我害你感冒了——这么多天拖延了不少进度吧。”岫野椋摇头:“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


    “那么,我这就走了——这些天受你照顾了。”“嗯,学长再见。”


    一步。两步。三步。四步。一级。两级。三级。四级。右手上滑到伞骨铰接座处卡住准备收伞,揣在口袋里的左手摸出了地铁PASMO。


    “您可以留下来吗?”岫野椋突然出声。


    折原临也停下了脚步。他想,来了。


    远处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天际,响雷落地,蓦地起了大风,雨珠被吹刮到脸上,尽数破碎,一片冰凉。风雨声盖过了周遭嘈杂的一切——古典戏剧中,命运一般都会在这种狂风暴雨里降临。


    折原临也转过身来,望着台阶下的岫野椋。他知道这一刻会来,而他一直在等待。


    “是学长说的吧,如果我开口挽留的话,您也可以不走。”岫野椋抬起伞檐,坦然地望着他,眼神平静得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在这些至关重要的询问中永远赤诚,让所有的心机、预谋和顾左右而言他在她的面前都自惭形秽。她在面对折原临也的时候毫不设防,身体力行地告诉他,她不怕他的伤害,更不怕他的拒绝。但他必须要给她一个结果,绝不能再言不由衷。


    这就是折原临也在等待的命运,以及命运的质问。


    ——他在等命运质问他,如今是否坠入爱河。


    神都不能回避命运的质问,此世一切此在都无法逃避做出选择。


    他已如愿得到她的爱了,而他是否如约爱她。他是选择继续站在泱泱人世的边缘凝望,还是向着脚下那孤绝而泥泞的所在不管不顾纵身一跃。在古典戏剧终幕的暴风雨中,他不做出回答,就会死;或者做出回答,也会死。


    折原临也早就看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入主线结局疯癫人世旧版be线至亲至疏,he线未来永劫全盘废弃


    if支线也是全新的


    第36章 Period.36 膏火自煎


    ◎“你死都不会放开她,你会为了她,不惜毁了所有人。”◎


    森岛直辉在十点钟准时结束上午的授课——和大多数同龄的青年讲师不同,他的作息很规律,排课也大多在早晨。作为客座讲师来说很少见,但他喜欢在清晨阳光最干净清爽的时候授课,能把每一个学生的表情和神态里最细微的变化都看得清楚分明。授课结束后,他会买一杯咖啡,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消磨在中庭的长椅上,和爱亲近他的学生闲聊,或者单纯看看鸽子在闪着光的石子路上昂首阔步。这之后走路去研究所,抵达办公室时十点半,那时研究组的每日例会刚好开始。森岛直辉的作风就是如此,过程大多随性,而节点和架构都十分精确,总体从无偏倚。


    极其偶尔的情况下,一些意外也在他的容错范围内——


    “老师,您有客人。”森岛直辉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他的学生就敲开了他的门。


    森岛直辉不排斥意外,不如说他很欢迎一些无伤大雅的意外作为掺杂在细腻严谨的生活作风里的一款调剂——他将其视作事物发展时,一度脱离掌控但又终将回归正轨的迂回乐趣。森岛直辉松了松领带,微微点头:“谢谢,我马上就来。”


    当作会面和谈话用的休息室里,有一个女人在等他——端庄的身姿,凛冽的气质,美丽而冷淡的东亚面孔。森岛直辉有些惊讶,他的职业习惯已经让他下意识地、不动声色地从头到脚打量这个女人:衣着、气质、举手投足间细微的小习惯,只要仔细观察,客体对象无意间会透露出许多可供解读的信息;可这个女人,且不谈她出现在这里的动机和背景——她浑身上下都太干净了,透露出来的只有一些没什么内涵的普通特征,她留给森岛直辉揣摩的,只有那毫无来由的略带嫌恶的眼神。森岛直辉恍然醒悟——是她藏起来了,因为她也谙熟于这些观察和分析的手段,他投注在她身上的窥探目光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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