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车在平稳地行驶,偶尔在车轮轧过轨道接驳处时轻微摇晃。折原临也看上去是真的困倦了,他在岫野椋的讲述里微垂眼睑,摸索到她的手腕,指尖顺着向下,滑进她的掌心,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的枪茧。
“父亲和干弥先生从国中开始就是朋友,他是自愿投身进去的。父亲为粟楠会搭上了性命以后,干弥先生出于感激和愧疚,给了我母亲荫蔽和医疗援助,并且遵照父亲的遗愿,同意让我脱离粟楠会,洗白身份回到普通人的生活。因此,为父亲服丧完毕的我,才能穿上普通的高中生制服,进入来神高中——我的日常,是父亲用性命交换来的,于我而言,比什么都重要。”
折原临也没有发表意见,而是陷入了沉思。他见过的烂人烂事太多了,又怎么会被这么拙劣的说辞蒙骗——岫野椋的匮乏和贫瘠,绝不单纯是自小异于常人的成长环境和教育模式的产物。根据折原临也的观察和推断,那更接近于一种人为切割的结果——有人通过特定的手段,改造了她的情感反馈机制,通俗地说,岫野椋的情绪,更夸张一点说,她的某一部分的思维模式,都是被人为剥除的。
历史是个任人打扮的小姑娘,没想到竟然有人的人生也充斥着被肆意涂抹和书写的痕迹——折原临也深谙这种用花言巧语歪曲是非的手段,自然敏感于这种手段所留下的破绽和痕迹,故而嗤之以鼻。折原临也知道岫野椋没有撒谎,她是当真认为她就是这么活过来的,可折原临也却在思考,她所坦白的一切又是谁悉心妆点、编织过的故事?
“当然,想要回到日常不是那么容易的。我离开粟楠会后,几乎没法和人交流,有一段时间甚至生活不能自理,我在接受了将近两年的疏导和治疗后,才回到妈妈身边生活。”
折原临也的某根神经猝然间被拨动了。他终于坐直了身子,用询问的眼神看向岫野椋,岫野椋也直接肯定了他的猜测:“是的,那个时候负责我的诊断和治疗的,就是森岛医生。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非常依赖森岛医生,定期要去医生那边看诊,生活上的方方面面,遇到问题也会请教医生——森岛医生对我而言就是家人一般的存在。毕竟多亏了森岛医生的照顾,我才慢慢恢复,能融入普通人的生活……”岫野椋的声音小了下去,“当然还是会有很多不自然的表现,在学长眼里,就是看起来「贫瘠而不协调」吧。”
“你现在似乎……已经不是那个样子了。”“因为我已经拿回记忆了。十六岁的时候,森岛医生为了稳固我的人格框架。除了移情,最重要的一项手段就是剥除我的创伤经验——也不是让那些记忆消失的意思,按照医生的话说,是把特定的记忆放进一个盒子里关起来。”岫野椋伸手比划了一下,“他会与我约定一个暗语,安置在我的意识深处,那就是「钥匙」。没有钥匙就没法打开那个盒子,我就不会想起来;但若是我在清醒理智的情况下决定要取回记忆,「钥匙」就会自动浮上意识浅表,说出暗语,森岛医生就会为我打开那个盒子。”
折原临也点点头,心下了然——深度催眠。
或者……更有可能是洗脑。
岫野椋对十四岁以前的人生的认知和感受纯粹是错漏百出的虚构叙事,压根是个没有编圆的谎话,在折原临也听来充满了满不在乎的敷衍意味,明明稍微查证一下就会发现都是胡说八道,她却对此深信不疑。折原临也心里已有了初步结论。
“第二个问题:既然小椋已经脱离了粟楠会——”折原临也用目光示意岫野椋的腰侧——风衣遮掩下是她的枪套,“那把SIG P228又要怎么解释?”岫野椋惊讶地眨眨眼,笑起来:“没想到学长很有眼光啊。”“啊?”“这个型号现在不太常见了嘛——不是很容易被误认成P226吗?”“这把一看就知道是紧凑版吧,口径比P226要小不是吗?”岫野椋鲜少露出这样赞许的神色:“学长果然懂行。”
折原临也感受到了些许压力——他只不过是在回忆矢雾波江从架子上找到的那薄薄一页纸上的信息而已。岫野溟身后显然是有人专门清理过,有关他的大多数痕迹都被抹去了,黑市里流通的资料便只有一行名字和生卒年,剩下的都是关于他的枪,那些徒劳无谓的型号补充对比的衍生知识都被折原临也一目十行地看过去并且记在了脑子里。
“要彻底脱离粟楠会是不行的,父亲的枪就是粟楠会有条件征用岫野家——直白点说就是征用我个人力量的凭证。父亲留下的两把SIG P228是他自己生前惯用的枪。一把在我手里,另一把存放在四木先生那里,我直接听命于四木先生,只要这两把枪的归属还维持着这样的状态,粟楠会就仍持有对我的调度权——不过是有条件的,父亲临终时与干弥先生立下的约定里面,包括了「只在关涉到粟楠茜小姐安危的时刻任意差遣我」这一条。”
折原临也沉吟半晌,尔后忽地问道:“为什么是粟楠茜?”“……”岫野椋不懂他为什么这么问。
“我是说,为什么是粟楠茜?有什么非要把小椋和粟楠家的女儿绑定在一起不可的理由吗?”折原临也抓住这个话头就切换到了滔滔不绝的话疗模式,“稍微想想看就能明白吧,这种约定根本就不自然也不合常理。明明都答应要放小椋离开了,哪有让「回去过普通人的生活」的人手里拿一把在黑市上都广为流传的名枪在街上到处走的道理啊,不可笑吗?粟楠茜的死活关你什么事,说差遣就差遣真是笑死人了,什么一把枪给你一把枪给四木,定情信物吗?!粟楠干弥手下是没有人能保得住粟楠茜了是吧,都死光了是吧!要一个死了七年的干部的遗孤来管他的女儿,管得着吗!怎么不干脆聘你当粟楠茜的贴身保姆,那样一来恐怕我想对小茜出手都难如登天了呢!”折原临也的语气渐渐带上了一股罕见的、露骨的愠怒,一时间连自己口不择言道出了被四木春也听见必遭追杀的内幕都不管不顾了——粟楠会在耍岫野椋玩呢,她还对此一无所知,心甘情愿为了鬼知道是真是假、莫名其妙的约定去蹚浑水。折原临也在心里冷笑:岫野溟要是知道了估计会气得活过来,然后扛把枪到粟楠会的事务所无差别扫射吧!
“呃……”折原临也自顾自发泄似的说了那么多,却没得到任何回应,不由得扭头去看岫野椋,“我说小椋,你有在听吗?”
“欸?您在说……什么?”岫野椋面露困惑,用力睁大眼睛,极力去分辨,可她看见折原临也皱着眉,他的嘴唇在动,似乎在对她说什么,可是没有声音传过来——一丁点都没有,“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啊?”
岫野椋回过神来——巨大的耳鸣隔绝整个世界,密不透风地包裹了她。她猝然双手捂住耳朵,痛苦地蜷缩起来,倒在椅子上发出破碎的呜咽和呻吟。
“小椋?小椋?!你怎么了?!”
岫野椋几乎被脑内沸腾般的尖锐嗡鸣压垮,她竭力控制着呼吸,艰难地抓住折原临也的衣袖:“我……我想给森岛医生打个电话……可以吗?”“你想打就打,没必要征求我的意见。”折原临也快速摸了摸她的风衣口袋,从里面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岫野椋颤着手接过来,勉强打开通讯录翻出号码拨了出去。等待国际长途接通的十几秒显得格外漫长。
“喂,椋,怎么了?”森岛直辉刚开口,就让折原临也眼皮一跳——这人怎么直接叫名字!
岫野椋捏着手机,头疼得根本说不出话。
“椋?你在听吗?”
折原临也一把拿过手机,阴阳怪气又满带笑意地问候道:“好久不见,森岛医生,我是折原临也,医生还记得我吗?”
他盘算着要是森岛直辉敢装傻,就拿岫野椋提过的「森岛医生对您念念不忘」的说辞来恶心他,没成想森岛直辉那头沉默了几秒——直接挂断了电话。折原临也眼角一抽,立马就想拨回去问候森岛直辉和他的祖宗。而阻止他这一举动的是已经失去意识昏过去的岫野椋。
……
岫野椋在带有轻微摇晃的睡眠里醒来,神思安宁而平静。她爬起来,发现自己伏在折原临也的腿上。
折原临也抬眼看她,手还停留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醒了?累的话,可以再睡会儿。”“我睡过去了?”“嗯。”岫野椋揉了揉眼睛,有些诧异——她是很累没错,但她的精力一向很好,也不至于就这么睡过去。兴许是待在折原临也身边太安心了,就松懈了吧。她如是想。她想坐起来,折原临也却坚持道:“再休息会儿吧,你太累了。”他摸了摸她的头,这个动作让岫野椋重新趴了回去。
“小椋,很爱你的父亲吧。”“嗯。”“用着他留下的枪,遵守着他立下的约定——光是听你谈起他的枪,就连语气都很温柔,能感觉到爱意。”
在岫野椋的印象里,折原临也也很少用这种温柔的——而非那种佯装亲切的语气说话,让她想起高中时他在射击部的风波落幕时对她说,你能如愿以偿,这就好了。岫野椋不太适应,这会让她心底生出一股脆弱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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