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岛直辉在岫野椋的面前停下,液体滴落得越来越快,催逼起睡意淹没她的神经,而一种逐渐远去的声响甚至压过了睡意,固执地飘浮在她恍惚的神思上方,徒劳地试图打捞她的一再沉落。折原临也离去的脚步声在这深长的巷道里显得尤为空旷,愈发遥远,逐渐消散在滔天的风声里。直到她再也无法抵抗那芜杂的响声合过眼去,彻底消失不见。
岫野椋昏昏沉沉地倒向了森岛直辉,森岛直辉扔掉倒空的牛奶瓶,揽住她。岫野椋感到眼睑重得抬不起来。与从前不同,这一次她知道牛奶滴落带来的睡眠意味着什么,待她醒来,她所看到的就不再是她所切实存在过的世界了:她所触碰的、得到的、放手的、爱过的,全都不再会是原本的模样,她并非不愿意,只是不甘心。她无力地揪住森岛直辉的衣襟,低声道:“医生,这次……又要拿走我的什么呢?我的记忆、我的痛苦、我的……”
森岛直辉抬手抚了抚她的头顶:“别担心,小椋,我说过,不论事情到了多么无药可救的地步,我都可以救你。”
岫野椋终于不再说话,认命地合上眼睛。她看不见森岛直辉面对她第一次流露犹疑的神色,他心中五味杂陈。森岛直辉在那时就冒出了这个可怕的念头,而直到很久之后才不得不承认:拿走一个人的记忆和痛苦远比拿走她的爱要来得容易。岫野椋十六岁接受深度催眠治疗,但记忆仍逐年流失,情感愈加匮乏,直至二十一岁,她下定决心取回所有的记忆。他替岫野椋重新清洗记忆,重构了人格框架,连血带肉地剔除了所有创伤经验,同时也拿走了她全部的爱——当她要求拿回这一切时,森岛直辉确确实实感到了寂寞。
森岛直辉伸出手,轻轻拭去岫野椋眼角干涸的泪迹,接着挪到她耳边,拇指和中指窝成一个命运般的圆环。只要他打下这个响指,二十一岁的岫野椋就会醒来,带着她十六岁最绝望的痛苦和让人心犹不忍的爱恋——那一刻森岛直辉第一次意识到,一个本不被他放在眼里、甚至早也成为过去式的人竟可以叫他这么嫉妒。
森岛直辉一方面觉得嫉妒折原临也的自己是如此不堪、丑陋,连他自己都难以忍受;另一方面又想干脆不要唤醒岫野椋,就让她在他编织的美梦里永世安眠,她的幸福早在多年前就被摧毁殆尽,而他好歹还能给予她一份难能可贵的安宁。
可她终会醒来——不管是十六岁的她,还是二十一岁的她。她会发现这些曾经被重之又重地放置在生命里的人之于她的生命已不复存在,和他们所有的相遇,都不过只是一场梦境,一场漫长而美丽的梦境。等她重回现实,梦中一切饱满丰润、无限美好的情感都已不可避免地源枯渠竭,风化成烟。
而这一次,森岛直辉再无法继续荫蔽岫野椋了。她终归要好好地、一个人生活,亦如自宇宙<a href=tuijian/honghuang/ target=_blank >洪荒</a>的深处踽行而来,担负着人类被本源所赋予的最初的孤独,那是她苦苦索求的自由的代价,也是那有始无终的爱意的命运。
——这份爱意,固执地、不死不灭地栖居在她心里,让她生不如死,也让她存在。
——啪。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去,第二卷 终于重写完了
◎最新评论:
【感觉新版和旧版差了好多临也的心理描写,导致写到临也在意椋的部分有点难突兀】
【也太会写了……简直是神啊没有赶上实体好遗憾tt】
【张力真的好强……太会写了,明明是个人渣还是忍不住想落泪,我的椋】
【太好了,太会写了】
【被虐到了,那句我原谅真心太有杀伤力,不知道阿空能不能看到回复嘤嘤嘤,我只能说很心疼阿椋吧。因为明明开始就对她不公平,为什么一生要经历那么多,为什么明明比谁都要珍惜身边的人,甚至可以弃自己性命与不顾,明明很努力很努力,到最后,只能说我原谅,原谅很多人,原谅这种生活,原谅所谓的命运之类的我在说什么啦_( :3”∠)_,高三封笔,学习好加油,等你高考完我就高三了吧,_( :3”∠)_ ,总之要加油么么哒,一年我还在这里等你。】
【哈哈哈蠢毙了的临娘得意忘形被清见倒打一耙呢说起来清见妹子的所有所作所为都在向我透露这「清椋可以在一起」的消息呢QAQ以及……原来椋妹那么早就知道自己的病了吗……临也为什么没有再快一点呢T T而且比起「折原临也死亡」「折原临也结婚了」不是更虐心咩←_←我现在比较想知道椋妹能不能活到临也去见她呢QwQ□上说了用在这里再说一遍嘛留我一份哦空姐】
【he被作者君吃掉啦快吐出来】
第28章 Period.28 池鱼之祸
◎信徒若怀有这样的心意,神看了都不得不为之失去清白。◎
黄金周的人潮汹涌如斯,而一对并肩走在路边的男女之间却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寂静。他们靠得很近,衣料摩挲间勾着藕断丝连的粘着。但他们只是一言不发地走路,似乎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打算开口。
到了计程车边,二人停下了脚步,司机下车从男人手中接过行李放进后盖箱——此时任谁看到这两个人,即便什么都不知道,也会直接地意识到,「最后一刻」这个词被发明出来就是为了意指现在。
“椋,我是要……同你道歉的。”森岛直辉唇齿间略有滞涩——这于他而言太难了。岫野椋是森岛直辉的作品,也是他最大的失败。然而,森岛直辉致命的优越与自尊之所以破碎,并非是因为他豢养的幼鸟执意毁弃他精心打造的笼子。而是因为在他剪除她的羽翼、折断她的翅膀五年后,他终究还是屈服于她不顾一切的自由意志——岫野椋十六岁时短暂得到过的一切始终不曾离她而去,正是那短暂得近乎残忍的幸福化作一簇微弱的火苗,不屈地燃烧着,照亮了她五年来愈发贫瘠而空旷的生命。
森岛直辉向他的作品妥协了。曾经幸福过又被摧毁过,如今他已经想不到任何办法去掌控,更不要说支配岫野椋了。她脆弱得仿佛谁都可以践踏,一不留神就会死掉,可森岛直辉知道,岫野椋恐怕已经很难被杀死了。她虽然看上去是在苟延残喘,但却能承受常人远不能承受的苦痛。森岛直辉接受了德国心理学研究所的邀请,出外访学一年,他不确定到底要以什么样的心态面对如今的岫野椋,而他唯一能做也必须要做的就是放她自由。
“一直以来我强加了太多东西在你身上,我选择了我认为最好的方式保护你,却没有估量过后果……我真的很抱歉。”“无需道歉,我没有责怪过森岛医生。”岫野椋摇了摇头——她是真心这么想的,不论森岛直辉怎么看待,他所做的一切就是在崩溃的边缘保住了她岌岌可危的生活,让她得以侥幸地继续过着索然无味的日子,“要是没有您,我大概早就死了。”
森岛直辉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一言不发地转了回去,拉开了车门,一条腿跨了上去。
岫野椋说:“愿您一切顺利,医生。”
她此刻的冷静和温顺都未免太不近人情。森岛直辉扶着车门的手指紧了紧,尔后叹了口气,回身抱住了岫野椋:“恭喜你毕业了,椋。”森岛直辉在她耳边几乎哽咽——
“这一次,你是真的可以离开我了。”
岫野椋猝然间感觉到那段岁月犹如一颗圆整的玻璃球无端碎裂开来,她站在斑驳的断面上,森岛直辉松开了一直握住她的手,退后,并且隐没;从此以后,她将独自面对真实的、锋利足以伤人的世界。
她轻声说:“一直以来……受您照顾了,森岛医生。”
岫野椋坐JR到池袋站下车,独自在西口公园的雕塑下站了很久,望着人群来来往往,心里有种奇妙的感觉:仿佛她离开来神高中的光景尚在昨日,期间五载光阴不翼而飞。上周她才应苍川泽奈的邀请造访过池袋,可那与此时此刻有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岫野椋第一次完整地、真实地回忆起这座城市,也连带着回忆起镶嵌在城市风景的罅隙里的、那些荒诞不经的青春期阵痛——时间似乎没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清理过这些风化的遗存后,她仍孑然一身。
岫野椋从十六岁的长日大梦中苏醒时,森岛直辉问她感觉怎么样。岫野椋恍惚片刻才如实相告,她感到害怕。干瘪的、枯萎的心第一次有被充盈的感觉。但她深知里面填充的无非是些膨胀的泡沫。那些生与死与懦弱的爱都犹如浮动在行将破碎的泡沫上的幻影,岫野椋真切地感受过,正如折原临也抚过她额上疤痕的温度仍长久地存留在她的知觉里,却又一再地疑惑那段人生是否曾真的属于她——毕竟时至今日,所爱皆已消散,所信全遭背叛。就连那道曾被医生断言会伴随她一生的疤口也早已消失不见。
森岛直辉却欣慰地说,椋,你会害怕,这是好事,你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
岫野椋苦笑,说不出话。她快速地梳理翻捡过她那泡沫般的记忆,她花了很长时间去回忆。就像在荒烟蔓草的废墟里寻觅,企图靠一些破碎的砖石残片重建起一座昔日的城邦。而当她逐渐回忆起岫野知和子、水户清见时,她非但没有获得慰藉,反而被更大的空虚和痛苦击垮了——事到如今才回想起来,远比失去时更加难以承受,而她还毫无知觉地度过三五载光阴,靠抹去她们的名字挽救自己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为自己的抱残守缺沾沾自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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