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她看到了折原临也。


    他薄得有些苛刻的嘴唇动了动,然后一个词带着凛冽的气息喷到了她的脸上——


    “笨蛋。”


    岫野椋一愣,这才发现折原临也的脸色臭得可以,她茫然地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就被折原临也伸手捂住,追着她的三个打手从岔路口跑过,往岫野椋原本要走的方向去了。


    待那阵杂乱的脚步声远去,折原临也才松开岫野椋——然后破口大骂:“你蠢的吗?就没想过桃川瑞穗会报复吗?这么晚了,也敢一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路上?!”岫野椋无辜地眨眨眼:“我之前觉得那种程度,没什么问题……”


    “哈?!”折原临也被气到了——他收到桃川瑞穗的短讯后当场鸽了平和岛静雄的约架(虽然本来就没打算去)冲出来,从学校到家的路上没堵到她,跑了三个街区才找到这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巷子里乱钻的家伙,都快要钻到死路上去了,她却觉得自己很行?!


    “你这么厉害你还跑什么?直接把那三个人撂倒啊?!”“他们半路突然掏家伙了啊,硬碰硬也不是不行,我会吃亏的——挂了彩回家的话,妈妈会担心我的。”岫野椋一本正经地解释。“你也知道别人会担心啊?还「硬碰硬」,我说岫野椋,你脑子到底正不正常啊?!”


    岫野椋被他贴脸吼得有点受不了,微微别过脸:“别骂了别骂了,学长你小点声,干吗这么生气……”


    突然,她一巴掌拍在折原临也胸口使劲推开,折原临也被推得踉跄了好几步,一根铁棍凌空打着旋贴着岫野椋的鼻尖飞过,掉在地上砸出令人震悚的「咣当」一声响。


    “跑啊!他们折回来了!”“都怪您骂人太大声了。”“是你欠骂才对吧?!”


    有折原临也在,岫野椋发觉自己更容易分心了,她对他每一句话的反应都非常灵敏,相对地就降低了对其他环境因素的应对速度。


    这样不行的。


    “这边不行,还有一个从前面包过来了!”“那就换路!”“那边是死路我不是说了吗蠢货!”“怎么还在骂我……”


    两个打手追上了,岫野椋转过身连退两步撞上折原临也的脊背,顺手贴在他后腰上全力一推,给自己留出转圜的余地。她腰胯一沉,矮身躲过高高挥起的砍刀,猛地弹起,双手一错,擒住对方的胳膊,在关节下一敲,试图用对付桃川瑞穗的那一招来缴械。奈何对方一身腱子肉,与桃川瑞穗的体格不能相提并论,这一招根本不起作用。岫野椋转而收手,一脚蹬在打手肋下,借力拉开距离,返身拉起折原临也就跑。


    “说了多少遍这边是死路,你听没听见啊!”“死路也没办法啊——没有监控就行……只要不被拍到脸!”


    折原临也一怔——他明白岫野椋的意思是准备硬碰硬了。直至跑进死巷,岫野椋也没有想到更好的对策了。仿佛一颗火星在呼吸起落的缝隙乘着干风坠落在她的思绪里,烧起一把大火,将她的理性一点点蒸发干净,让她再也顾不上更多,也无法思虑更多。


    “学长,退后,小心不要受伤了。”她转身跨开双腿屈膝蓄力,上身顺势伏低,一边寻找最佳射线,一边单手伸向后腰。


    折原临也从口袋里一探一取,反手抡起胳膊扔给岫野椋。


    “小椋!接着!”


    岫野椋下意识双手一合,一个黑色物件子弹一般走了一道最短的直线飞进她的掌心,摊开一看,是一把小巧的折叠刀——SpSpyderco C66PBK3 tofanteⅢ警用折刀。


    岫野椋愣住了:“就这?”


    “你还挑?!”


    “算了算了,凑合用吧。”岫野椋勾着圆孔单手开出刀刃,反握在手心,一边在心里烦躁道,刀又短,刃又薄,能拿来干什么?扒手拿来割兜都嫌不顺手啊。


    思绪里的那把火越烧越大了,岫野椋禁不住战栗起来。一旦手里有了凶器,这种感觉就变得难以避免了——本能在支配四肢,知觉与理性渐次熄灭,她的直感既具备天然的野性,又拥有某种饱经风霜的毒辣。呼吸变得更轻了,视像在融化,人的某些部分却愈加清晰地呈现在视网膜上。关节的缝隙、骨骼最脆弱的位置、致命的、不致命的、剥夺行动力的、剥夺意志力的、剥夺性命的……


    看啊,是喉咙,喉咙就这么袒露出来了。没问题,喉咙的话,这么短的刀也能派上用场。毕竟蜘蛛 C66不比C81,除了灵活小巧,就只剩下穿刺力强这一个优点了——垂直捅下去,刀尖正好可以切进声带,这个人就没法咿咿呀呀地乱叫了——


    真吵啊——


    真吵啊!


    岫野椋单腿下劈,顺势压下膝盖锁喉,高举双手。此时,巷口的路灯亮了起来,一道微弱的冷光自Spyderco C66薄薄的双棱刃面上走过,黑夜于此降临。


    岫野椋的手腕又被抓住了。冰冷的声音像一桶凉水兜头泼了下来。


    ——“你疯了?从那里往下捅,人是会死的。”


    岫野椋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膝下有张憋得青紫的人脸,衬着一地血泊,格外渗人。


    折原临也这次并没有松开她,而是一直抓着她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看这一地惨状:她捅伤了两个人,剩下这一个估计脑震荡了,刚刚还差点被她一刀穿喉。


    折原临也冷冷地看着她,而她只是迷茫地眨眨眼,不知道是没反应过来,还是觉得自己不过是做了该做的事。


    “你刚刚——是真的想杀了他吗?”


    这句话彻底把岫野椋惊醒了。她一下子几乎站不稳。


    “不,不,不是的……我,我只是……”岫野椋试图为自己辩解,她的声音很轻,也很急促,但她说不出什么——注意力过于集中的时候,她诚然会忽略很多东西只顾自己手头的执行。但她确实有那么一线意识吊着飘忽不定的思绪——她刚刚是想要捅下那一刀的。时机和位置都正好,如果没有什么非要停手不可的理由,她捅下去就是理所当然的……她只是短暂地忘记了,她已经作为普通人在生活了。


    岫野椋的手颤抖起来,她抬起手背揩了揩脸,发现手上和脸上都溅到了血,攥着刀的手心里滑腻腻的,也全都是血。那一瞬间她惊恐地看向折原临也:“学长,我……”


    “好了,我要打电话叫救护车和警察了——”折原临也却表现得格外平静,仿佛丝毫没被这残暴的场面影响到,“这里交给我,你走吧。”


    “我走?”岫野椋重复了一遍,她走了,折原临也呢?交给他是什么意思?


    折原临也看她恍恍惚惚地,索性伸手摸索进她的掌心,掰开她紧紧攥着刀柄的手指,从她手里把刀拿走。他托起她的脸,拿出一块手帕,潦草而粗暴地把她脸上的血迹擦掉,接着包住刀柄抹掉上面的血手印。


    “快走。”折原临也再一次催促,不忘在她耳边低声嘱咐,确保他的一字一句都被岫野椋清楚听到,“回去以后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自己把制服洗掉——反正天很快就会冷下来,提前几天穿冬服上学也不会有人怀疑的。”


    “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今天从没到过这里,记住了吗?”


    第二天,折原临也由于社会人士寻衅,持刀伤人后向警方自首的事就在学校里沸沸扬扬地传开,这是他继捅伤岸谷新罗之后,再一次接受警察辅导。


    “折原临也居然再犯?!”“好可怕……”“他和平和岛静雄在比赛谁能在毕业后立马蹲进去吗?”“他好像初中就有前科吧?这都是第二次了,按理说不是该进少教所吗?”“或许用了什么特殊手段吧。”“临也大人太厉害了,听说他一个人对付了三个混混!”“你脑子不对劲吧?!这有什么值得夸赞的?!”


    ……


    “椋,我就说吧,折原临也就是那种人。所以才叫你不要招惹他了,搞不好哪天就被殃及……椋,椋?你在听吗?”水户清见叉开手指在岫野椋眼前晃了晃。“嗯?啊。”岫野椋蓦地回神,“对不起,我走神了……”


    “椋,你脸色好差,不要紧吗?你今天就穿冬服了——是着凉了?”“不是,昨晚没怎么睡好……”岫野椋支支吾吾地,“啊,对,也有点着凉……”“啊?到底着凉没有?你怎么心神不宁的……”


    此时,靠着教室窗边闲聊的人里有谁喊了一句:“喂,快看,折原临也回学校了。”


    岫野椋精神一振,当即跳起来冲到窗边探身一看,折原临也果然从校门口进来了。紧接着,她就不顾水户清见的叫喊和其他人的惊呼,径直冲出教室下楼了。


    她从教学楼跑过中庭、直至校门口的速度,已经接近国家级运动员百米冲刺的水平了,背后教学楼每个窗口都有人探出头看热闹,而岫野椋浑然不觉。


    “学长!”


    “啊呀,小椋。”折原临也惊讶地看着她——昨天她在巷子里四处乱窜了那么久都气息平稳不带喘的,现在居然弯腰扶着膝盖气喘吁吁,到底是跑得有多急啊?折原临也「噗嗤」一声笑出来:“又不是什么光荣的事,倒也不用特意出来迎接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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