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学姐,没事吧……”被挡住了视线的龙之峰帝人并没有看到眼前这一幕短暂的交锋。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了,一下子没站住。”
岫野椋的目光依然停留在园原杏里脸上,她的指尖斜抵在薄而锋利的刃面上,站直的同时不动声色拈着刀锋轻轻往下一压——园原杏里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刹那间统治了她,罪歌瞬间收缩,退回了她体内。
没有人能和园原杏里共享感官,因而只有身为罪歌宿主的她知道发生了什么:罪歌在惧怕。这是从未有过的事,热爱人类的妖刀第一次在人类的面前退却了。眼前这个女人甚至让罪歌不知疲倦从不停歇的爱语都陷入了沉寂。
岫野椋不明所以但又感到些许莫名的不舒服,她搓了搓指尖,收回了手,一时沉默了。园原杏里几番犹豫,还是没忍住:“您到底是……”她拉住岫野椋的衣袖,贴在她耳畔用极细小的声音急切地问:“您到底是谁?为什么罪歌会对您如此渴切——”
岫野椋面露疑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既然小椋累了,我们就先回去吧。”折原临也忽然出声打断了园原杏里,“回见喔,帝人君、小杏里。”“欸……”园原杏里想要挽留但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能跟着龙之峰帝人一道欠身:“下次再见,临也先生。”
岫野椋一言不发,任由折原临也把自己带离。
行至僻静无人的中庭时,岫野椋终于开口询问:“学长打算什么时候和我解释呢?”“我不觉得我有什么非得和小椋解释不可的哦。”折原临也轻蔑地笑道。“您都当着我的面做了,不说出来肯定会憋坏的。”“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一样——我的事,你不是都忘干净了吗?”“请您别扯开话题。”岫野椋说话从不绕弯子,“园原同学是怎么回事?您看见那截刀了吧——不对,您应该是知道那把刀的存在的,不然您不会挡住龙之峰同学。”
折原临也沉吟半晌,又露出了那种捉摸不定的微笑:“那是罪歌——罪歌在蠢蠢欲动啊。”岫野椋皱了皱眉:“那是什么?园原同学为什么会说罪歌对我非常渴望?”
虽然利用价值很高,但罪歌确实让人头疼,要是能想办法毁掉它就好了。折原临也稍带鄙夷地在心中冷笑。愿望是与全人类相爱的妖刀,证明自己的存在与爱的方式却仅仅只是砍人然后植入诅咒和意识——粗暴的占有、同质化的繁殖和剥削,这种东西怎么敢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是「爱」?妖异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而已,真正具有「爱」这种行为能力的,唯有人类。怪物不具备和人类谈论「爱」的资格。
“「罪歌」是什么东西?”“是一把妖刀,寄宿在园原杏里的体内。”折原临也思忖了一下,继续道,“一个月前,池袋的「砍人魔」事件和「撕裂者之夜」,你听说过吧?”“稍微知道一点。”“那是罪歌的后代所为。那把刀深爱着人类,所以不断砍人,将自己的意识植入到□□中操纵人类,那把刀把这种诅咒扩散的方式视同繁衍,称之为「生小孩」,以达成「爱」的目的。不过最后,作为原始罪歌的持有者,园原杏里摆平了这件事,从此也就风平浪静啦。至于罪歌为什么会渴望小椋——”
池袋「撕裂者之夜」,近百名罪歌的后代围堵了平和岛静雄,因为那是池袋最强的男人。罪歌对强者有着不可自拔的爱,想要掌控,想要获得「优秀的血统」。折原临也明白,刚才那一刹那的异动,显然是妖刀本身的失控而非园原杏里的意志。超越了母体宿主的意愿,妖刀罪歌对岫野椋表露出了相当强烈的侵占意识。罪歌会不受杏里压制想对岫野椋出手,只有一个解释——
“罪歌钟爱强者。”
在入夜时分迷离的光线里,折原临也扭过头看向岫野椋,呜咽般的稀疏风声中,他黑色的身影终于融化成了幽灵,他的一言一语,都像凭空生长的剧毒荆棘缓缓缠绕。
“小椋,你是连超越常人认知范畴的妖物怪异,都首肯的强者。”“您想说什么?这就是学长无论如何都要我来鬼屋的原因吗?”
折原临也不置可否。
——“要是我不呢?”
折原临也的挑衅让岫野椋停下了脚步,比起愤怒——事实上她几乎不会被激怒,情感的匮乏被证明也是慢性PTSD长期表现出来的症候之一;她最先感觉到的情绪,是匪夷所思。折原临也的行为逻辑诚然不能用常识去判断。但岫野椋仍单方面地认为,他不是喜欢对别人死缠烂打的类型。况且自己这样庸常碌碌的普通人,也绝对没有值得折原临也死缠烂打的地方。
然而很快,岫野椋就连这点匪夷所思都一并割舍了——她是绝对不会问折原临也「为什么」的。他的言语是团簇盛开的恶德之花,她亲眼见过他如何靠着只言片语就将他人的理性逼至崩溃的边缘——岫野椋知道自己习得性的匮乏使得她对大多数的客体感知都很迟钝。而无数的事实却证明她内面性的直觉素来精准。因而一旦得出结论,她绝对不怀疑自己。
她认为必须干脆利落地将折原临也从她的日常可及范围内剥除。不论她的过去与他有何干系,不论她的痛苦是否拜他所赐,她要做的就是与他一刀两断。否则他必定成为巨大的隐患,终有一日危及她的生活,甚至她自身。
岫野椋转过身,仰起头望向高阶之上的折原临也。“要怎么做,学长才愿意呢?”
只要能断绝关系,岫野椋认为谈判也并非不可取。当然,和折原临也谈判是危险的——任何他所临在的语言场域都杀机四伏,一不当心就被吞吃得连骨头都不剩;早川纪良已经让岫野椋见识过了这一点,她也做好了心理准备。最坏的结果,如若折原临也开出了什么太让人为难的条件致使谈判破裂,那就报警——再怎么说自己也是精神科的病患,属于弱势群体,申请对对方进行人身限制、禁止与自己接触的话,大概率是会被受理的。
折原临也走下二十九级台阶,在第三十级停住了。他弯下腰,用带有压迫性质的姿态靠近岫野椋;岫野椋当即后退两步保持安全距离。
“陪我去晚上的试胆鬼屋,我就答应你的要求。”
岫野椋愣了一下:“试胆大会?就这样?”“就这样。”折原临也爽朗地笑了,仿佛刚才剑拔弩张的氛围全都烟消云散,他用轻快、放松的口吻说,“陪我去鬼屋走一趟,我就答应你,不再和你接触,离你远远地——我保证,只要你不想,你就绝无可能在目所能及之处见到我,你觉得如何?”“我能问您理由吗?”“不可以——再多提问,我可就要加码了。”
“成交。”岫野椋一口答应下来。
不论折原临也有什么意图,她的诉求能得到满足就行。况且,就算继续追问,折原临也也不会告诉她实话——言语是折原临也最趁手的武器,换句话说,只要他的言语失效,那就没什么可惧怕的。会受他挑拨的人,情绪和内在都是深厚而丰富的,就如一汪湖水,折原临也随手投一颗石子就能振出一片涟漪,召来飓风便能搅和一阵天翻地覆;而岫野椋深知自己的贫瘠。他再怎么折腾,最后也只能得到一片干涸的水洼,她没有什么可供他挥霍的。
折原临也倒是不急于将岫野椋那片贫瘠的水洼蒸发干净,眼下他只是有一件事需要确认——需要园原杏里,确切地说,是需要园原杏里的罪歌帮他确认。
岫野椋真的如她所说,通过遗忘彻底摆脱了过往的痛楚,过上了一般人的普通生活吗?答案显然是否定的,罪歌的渴切就是如山铁证。折原临也有种设计得逞的开心,但同时又觉得不痛快。岫野椋已经暴露在了罪歌的面前,也许过不了多久,撕开她梦寐以求的安宁生活的,将不会是他折原临也,而是妖刀罪歌——就有点让人难以挤出笑脸了。
“好了,我要求的,小椋已经达到了,相对地,我也会履行我的承诺。”折原临也停下了脚步,伸出了手,“那么我们就此别过,保重,小椋。”
岫野椋有一瞬间还想继续追问妖刀罪歌的事。但她的匮乏和消极心态让她及时地闭了嘴,好奇心在她身上的存活时间比朝生暮死的虫子还要短暂。她握了握折原临也的手——这是今天之内她第二次这么做了:“您也保重,学长。”
折原临也走了两步,特意回过头提醒她:“对了,回去的路上小心些……池袋的晚间,一般而言都不怎么太平呢。”
即便他的语气和神情都温柔而亲切,他说出来的话却仍让人分不清是温柔还是恫吓。
“不管怎么说,自祈多福吧,小椋——你要是真的能如愿以偿,那就好了。”
话音刚落,不等岫野椋的回答,他转过身就走。在岫野椋投向他背影的诧异目光里,折原临也露出狰狞的笑容。
希望不要太快——
园原杏里要是能争气点就好了,管教罪歌不该是她的责任吗?就算作为人类的园原杏里根本就指望不上。但作为怪物,这点程度她总归还是能做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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