岫野椋轻声打断了面前两人的插科打诨,又一次问道:“苍川同学找我有什么事吗?”苍川泽奈闻声立刻扭过头来把折原临也甩在脑后:“啊,我是来叫岫野一起去学生礼堂呀——来良祭音乐会还有话剧表演要开始了,去看吧!”
岫野椋摇摇头:“不了,我还有别的事要办,先在学校里转转。”苍川泽奈撅了噘嘴:“可等表演结束我们还要在礼堂门前拍集体合照,你会来的吧?”岫野椋觉得这种事不太好拒绝,尤其是从苍川泽奈嘴里说出来就更不好拒绝,遂答应下来。苍川泽奈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问折原临也:“那你呢?”
折原临也的视线在两人之间打了个来回,像是很随意地做了决定:“我嘛,就跟苍川同学一道去礼堂凑凑热闹好了。”
岫野椋就势同苍川泽奈和折原临也道别:“那么待会儿见。”“好噢!”
“小椋。”但折原临也还是叫住了她。岫野椋转过头露出一个疑惑的眼神。
“所以你甚至不打算和我说一声别来无恙吗?你到底还要生气到什么时候啊。”折原临也叹着气,看上去甚至有些委屈,他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而真诚,“毫无意义的相遇和重逢是不会发生在这里的,池袋就是这样的地方。所以,能和小椋你再见面,我可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哦。”
他伸出了手。话说到这个份上,是没有什么余地了。岫野椋上前捏住他的手指,象征性地摇了摇:“很久不见,折原学长,您还是一如既往的混账。”折原临也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苍川泽奈冷不丁一拳殴在了腹部。
“可!以!了!”苍川泽奈忍无可忍大喝一声打断他,“我刚才都说了,别当着我的面搭讪我的宝贝同学,你这个人渣!”折原临也抱住下腹发出一声夸张的痛呼,被苍川泽奈拽着骂骂咧咧地向学生礼堂走去。
岫野椋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离去,回过神来时,背后已经下了一层冷汗。
——应该没有暴露吧……万幸有苍川泽奈在,不然她铁定没法蒙混过关。
岫野椋深信,她独自面对折原临也的话,处境恐怕不会比昨晚的纪良好到哪里去。
倘若没有苍川泽奈两次时机如此巧合的插话,岫野椋根本不可能瞒得住——她一点都不记得折原临也的事实。
在学生礼堂双双落座后,折原临也和苍川泽奈之间的气氛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真没想到今天会在这儿遇见礼奈小姐。”
“我也偶尔会想念我这些可爱的高中同学啊,这不是最近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一时兴起办个同窗会回来玩一玩嘛。”
“失礼了,我还以为礼奈小姐是专程来敲打我的呢。”
“该说你是自我意识过剩,还是确有几分自知之明呢?临也君你啊,最近在自杀志愿者里闹出的动静有点太大了哦。”
果然是为的这事。折原临也耸了耸肩:“给礼奈小姐添麻烦了吗?”
“那倒也没有。不过好歹听听我的忠告吧:见好就收,不然总有一天会踢铁板的。临也君是个很聪明的人,没到需要我来管教的地步,对吧?”
苍川泽奈微微上翘的尾音就这样轻徐地坠落了在嘈杂的尘埃里。
过了一会儿,折原临也莞尔,颔首道:“您的忠告,我确实收到了。”
第3章 Period.03犬猿之仲
◎“是您没有来见我。”◎
大多数人都挤进礼堂观看演出,外面就显得空旷不少,只剩少数机动组人员在给各个摊位补货,流连在摊位和小剧场的人寥寥无几。绕过教学楼横穿前庭,岫野椋来到了第二体育场,找到了她的目标:第二体育场边的一棵巨木,是在如今的东京难得一见的高大榉树。
远远望去,粗壮的枝干支撑着繁茂的叶冠,茸茸青草地上洒落细碎的光斑。与记忆里模糊的片段比起来,这棵树似乎过于茁壮了。岫野椋仍然记得,树下那一块平坦的土地是<a href=tuijian/xiaoyuan/ target=_blank >校园</a>生活的场域里自成一派的领地:午间休息是女生小团体用餐的热门选址,体育课则成为受到排挤的学生的避难所,任何在来神中学里风行一时的闲言碎语、蜚短流长——无论是无伤大雅的谣言还是恶毒的小话、甜蜜的绯闻或是吊诡的怪谈,统统都是在那棵树下的土壤里滋长起来的——某种程度上说,这棵把人的窃窃私语当作养料吞咽、吸收下去的榉木,早就不是自然天成之物了;那棵树本身,是被「人的言语」浇灌起来的东西。
岫野椋一言不发地伫立着,她闻到高枝密叶间飘下若有若无的树脂清香。但始终感觉到繁茂叶冠的荫蔽之下,有消散不去的凝滞和寒意——是像垃圾一样疯狂倾倒的语言的残留物长久沉积、发酵的结果,是人心里灰暗的那一面在作祟。
岫野椋退后几步,离开了那一地金灿灿的光斑和浓稠的阴翳。她反手从背包夹层里摸出一支牛乳波板糖,撕掉包装塞进嘴里。岫野椋很清楚自己对牛奶有一种不太正常的依赖:疲劳、厌倦、恐惧、痛苦,一旦出现任何负面情绪就会喝牛奶,这种依赖是在长时间的情绪控制中形成的,基本不可能戒掉;出门在外考虑到携带的问题,经常选择牛奶口味的糖果和零食作为替代品。舌尖扩散开奶味的时候,她感到那棵大树下萦绕着的、犹如身处深水的浓重冷意终于从身上褪去了。
岫野椋掏出相机拍摄了几张相片,接着选好视角席地而坐,素描本摊开在腿上,竖起笔杆放在一臂远的距离,闭起一只眼估量了一下。
这次杂志社的编辑发来的邀稿主题是「学院日常的不思议大搜查」——多半也就是些博人眼球的噱头,把各个学校论坛和聊天室里流行的那些人话鬼话搜集起来刊印成文,配上点魔幻主义的插画就是一份图文并茂的登载企划了。而岫野椋在「不存在的十三级阶梯」、「半夜歌哭的音乐部」、「厕所里的花子」、「四处游荡的人体模型」等等一系列鬼扯选题中,选中了「不死之木」这个看起来最像在常识范畴之内的题目。当然最大的原因还是,这棵树正好位于她曾经就读的来神高中——地缘性的亲切感总是令大部分正常人难以抗拒,而岫野椋恰巧自认为是一个正常人。
来神高中——如今的来良学园仍然流传着这样的说法:第二体育场的这棵巨木受到神明庇佑,是不死之树;它的幼苗从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核心地带移栽过来,也曾在世纪一度的雷暴中被整个劈开枝干,之后又在城市发展的进程中经历数次翻土动迁而存活至今……光是这些岫野椋就已经觉得可信度很低了;而在来良学园中,流传着「在这棵树下说过的话。不论好的、坏的,都会成真」的说法——事实上只要有五十个学生在这棵树下许过一个可有可无的愿望,那么其中总有一两个会实现的,那一两个实现了愿望的幸运儿的故事,就会在口口相传之中被不断扩大、编织成令人信以为真的神话。
事实上,不仅仅是「不死之木」,大多数的神话都来自于信谣传谣和幸存者偏差。神明才没有那么多闲工夫照顾凡人这些一时兴起许下的无聊愿望。
神明有多无所不能,就有多不近人情。
岫野椋叼着波板糖,神情专注,铅笔已经在纸上切出大型,碳素笔夹在指间准备进一步的定型着色。
不过话说回来——「不死之木」的传说,就算只放在学院不思议的范畴来看,也实在太弱了。倘若人的言语、人的信仰真的能催生神话。那么这棵树的神话根基未免太浅薄了。没有什么特别的典故和由来,也没有任何杀伤力。它究竟是如何成为口耳相传的神木的,岫野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找——到——你——了——”突如其来的声音压在头顶响起来,岫野椋一愣,仰起头,不意外地对上折原临也充满狡黠笑意的眼睛,“你太专注了,我都站在这里好久了。”
“是您自己太神出鬼没了。”岫野椋面无表情地合上本子,拍拍屁股站起来。“你对这棵木头感兴趣?”“工作所需的采风罢了,它的传说很出名。”
岫野椋不想给折原临也机会问她更多问题了,把控制对话节奏的主动权让渡给他实在太危险,昨晚发生的事让她非常警惕这一点。“学长呢?”于是,她先他一步开口问道。
“哈?”“学长在这棵树下许过什么愿吗?”“……”“或者诅咒什么人?”“我有必要诅咒别人吗?”折原临也觉得很好笑,心想平和岛静雄的话倒是另当别论——如果诅咒真的有用他早就咒死他了。岫野椋冷漠地点点头:“失礼,忘了您是直接下黑手的类型。”
可他没接这话茬,冷不丁又折了回去:“姑且还是许过的。”岫野椋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说许愿太夸张了,只是稍微动了下念头的程度而已。”折原临也转过头看着她,“毕业前,我在这里想过……希望以后还能见到小椋你。”
岫野椋则用一种无动于衷的表情回望他:“学长毕业前,我应该还在这里,您想来见我的话,随时都可以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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