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不要!放开我!”早川纪良声嘶力竭地挣扎起来。
“如果你没有从行李箱里爬出来,你大概只会少掉一个肾——说起来,小由良被刺穿的是左肾还是右肾呢?必须要匹配才行吧?必须要做到这种地步你才有资格提起她的名字不是吗?”奈仓一把提起早川纪良的后颈,面对她吓得涕泪横流的脸露出温存的笑容,突然十分诚恳地说,“其实我呢,很感动于纪良小姐对妹妹的爱哦。”
“欸?”早川纪良惊疑不定地看着他,仿佛不确定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胡说八道——
显然奈仓是认真的。
“「人是在彻底被人遗忘时才真正死去」——这样的说法常有人提吧?纪良小姐你在很小的年纪就失去了小由良,你的父母不愿提起这段往事,甚至会假装没有这个人的存在——纪良小姐真可怜,你无人可以倾诉,明明是父母,却否定你妹妹的存在,否定了你的想念和爱。但你从未忘记过她,一个人孤独地悼念她——我就忍不住这么想:小由良会不会一直都活在纪良小姐的思念里呢?爱会消弭生死的边界,甚至让中断的生命延续下去——这不是很伟大的事吗?我深受感动,感动于纪良小姐对妹妹的爱啊!”
他蹲下身来,自下而上用崇拜者的眼神仰视着早川纪良,后者却狠狠打了个寒颤。果不其然,瞬息之间,那幅真挚而虔敬的表情就像一张又轻又薄的皮被随手揭了下来。于是他的面孔上便什么也没有,呈现出平滑而干净的、以至于显得扭曲的冷漠。
“可是现在看来呢——我好失望。”这个男人有一把叹起气来都能把人迷得晕头转向的好嗓子。
“纪良小姐你啊,并不是因为爱能超越生死,才决定越过那个边界到另一侧的世界去的——你只是厌倦了这一侧世界施加给你的孤独、罪恶感还有没完没了的噩梦而已。死亡会让你睁开另一双眼睛,而尘世的这一双会合上,你想过你睁开那双眼睛的时候会看见什么吗,纪良小姐?”
“我,我会……”早川纪良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嗫嚅道,“我会看见——”
「噗嗤」一声,奈仓那张冷漠而光滑的面皮又皲裂开来,露出尖刻的嗤笑,“波德莱尔对吧!壮丽的尸体、安神的毒酒、未知的世界!哎,我真是服了!”
奈仓松开了钳着早川纪良后颈的手,他的口吻分不清是嘲弄还是说教,既严厉又充满戏弄:“连接你和死后世界的根本不是你对妹妹的爱啊,这可不行;如果你是从宗教或是哲学之类的角度去思考死亡,我会很佩服你在这个年纪就在探索这些深奥的问题呢,可居然是文学!诗歌!波德莱尔,真是笑死我了,连眼前真实的生活都弄不明白的人,居然轻信他人对死后世界的虚构!这到底是妄想还是寻死呢,我姑且很好奇你的想法和反应,所以就来看看。”
早川纪良扣住栅栏生锈的栏杆,喘着气缓缓下滑,坐到地上:“你根本不是自杀志愿者。你,你骗我……”
奈仓单脚为轴,张开双臂原地转了个圈,高声道:“世界是一场巨大的骗局,命运是最淫邪的娼妓——”旋即弯下腰,把早川纪良的长发揉得乱七八糟,“本来嘛,稍微抄两句波德莱尔就轻易认定一个来路不明的陌生人是知音的蠢货,被骗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就算另一侧的世界真的存在,你睁开另一双眼睛的时候,小由良她也会因为看不过你这幅愚蠢的样子而背过身去的吧。”
早川纪良在奈仓逐渐远去的脚步声中,慢慢地站起来。
如果变态和恶趣味是一门美学,那么这个名为「奈仓」的男人无疑不是开山鼻祖就是集大成者。早川纪良心里很明白,她被蛊惑了。只不过是被那些似是而非的语词和滔滔不绝的语义蛊惑了,用虚无之物编织起来的提线拴住了她的四肢。
早川纪良很瘦弱,动作也不太灵活,费了点工夫,手脚并用翻过了栅栏。天台边缘太窄了,她只能踮脚站立。
那些嘲弄和讥讽的话语玻璃破片一般散落在地,而她被蛊惑着、牵引着,极其自然地摸索着把它们一一捡起,再一一插到心上——如果是那个叫做「奈仓」的男人的美学的话,确实有这种操纵人心的力量。
——岫野椋感到脑壳里一阵阵地抽痛。
她叹了口气站起身,轻轻一纵,脚一点地就迅速冲向栅栏,稳稳地抓住早川纪良的手腕,力度精确到她既不感到疼痛,也无法挣脱。
“请你等一下,死之前先回答我的问题。”
“谁,谁啊?!”早川纪良吓了一跳,“到底什么时候……”
“不重要吧——虽然想这么蒙混一下,不过我这个人不喜欢撒谎。”岫野椋一本正经地一张嘴全招了,“我从一开始就在那边的水箱背后。”“偷,偷听?!”“呃,情非得已……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杀了妹妹」是怎么一回事?”“哈?!”“抱歉,我唐突了。请放心我不是对他人隐私感兴趣的变态——只是以防万一确认一下,如果发生了那种程度的事件的话,我总得报警。”岫野椋顿了顿,后知后觉地补充道,“一般来说。”
“「一般来说」什么的,”早川纪良怔道,“一般来说,这种时候都不会这么说吧……”“抱歉。”岫野椋不为所动,只是毫无诚意地道歉。
“没,没关系……”早川纪良深吸了一口气,“我的妹妹在阪神淡路大地震中,被埋在废墟下面——因为避难的时候我没有经验,只是拉着她横冲直撞,她在楼梯上滑了一跤——然后直接被楼板坍塌时裸露的钢筋扎穿了……”
早川纪良没有再说下去,岫野椋干脆地点点头:“所以「杀了妹妹」是譬喻意义上,而不是字面意思啊。”“「譬喻」……欸?嗯,可以这么说吧……”“所以我才不擅长对付不好好把话说明白的人啊,对暗号打哑谜似的。”“对,对不起。”
“可以了。”岫野椋用一种极度平静的神色面对早川纪良,然后松开了先前稳稳攥住的她的手腕,退后了一步,“你可以跳下去了。”
“哈?!”早川纪良目瞪口呆。岫野椋歪了歪头,反问:“怎么?”早川纪良张了张嘴,愣是一下子没说出话来,她双手抓住栏杆,身体前倾,凑到岫野椋面前,好像在竭力辨认眼前的存在究竟是人是鬼:“我说你这个人啊,是不是没有什么常识啊?”
这回换岫野椋愣住了。
“一般来说——一般来说!抓住了一个意欲轻生的人之后,不可能再那么<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地放开说「你跳下去也可以」吧!你心里不会有负担吗?!一般来说!”“竟然强调了三遍「一般来说」,而且也不对我用敬语了……”岫野椋用一种难以置信的语气自言自语。“那不是重点!”
一顿声嘶力竭的尖叫似乎耗尽了早川纪良仅存的体力,眼见她双腿发软,脚下打滑,岫野椋当机立断,一把捉住她的双手:“那么我再确认一次:你不想跳下去了,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我现在就把你拉过来。”她停顿了一下,“活得乱七八糟也好,因为轻信诗歌遭人骗也罢,你的生命都是你自己的东西,要舍弃还是要保留都只能由你自己做决定——说实话就算你在我面前跳下去了,我心里也不会有任何负担,那关我什么事呢?抱歉,我也许真的是一个没有常识的人。”
说到最后她居然露出了一个微弱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笑容。早川纪良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目光望着她。而她回以坦荡清明到几乎不表达任何含义的注视。
片刻过后,早川纪良低下了头。
“请把我拉过去吧,给您添麻烦了。”
岫野椋双手卡在早川纪良腋下,轻而易举地托起她翻过栏杆,稳稳放到地上,同时一点儿也不给刚经历生死难关的人喘息的余地,毫无同理心和人情味地询问道:“我还得去赶末班电车,你一个人没问题吧?”早川纪良已经懒得多说什么:“我没问题的,稍微休息一会儿我就回去。”“那么,请你保重。”
“啊,请问——”
岫野椋停下了脚步。
“可以告诉我您的名字吗?”
岫野椋想了想,摆摆手:“下次吧,下次再见面的话,我就告诉你我的名字。”
岫野椋离开天台沿着逃生通道下楼,看见一册青鸟文库的《波德莱尔诗选》孤零零地躺在楼梯口,便走过去把它拾起来,拍去封面上的尘土。她走到路灯下,借着昏暗的光线粗略地翻了翻诗集。书册很新,页面也很干净,没有太多翻阅的痕迹。纸张哗啦啦地翻过去,锋利的页边割着岫野椋的指腹,然后突兀地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只有这一页折了角。
岫野椋拨开书页,头顶的路灯灯泡里爆着滋啦滋啦的轻响,指尖牵引着亮一阵暗一阵的灯光往下滑行。
仿佛那些褐眼天使,我要回到你的内室,爬向你而没有声音,趁着那黑夜的阴影;
我要给你,棕发的女人,月亮一般冰冷的吻,还有蛇一样的温情,它正沿着沟壑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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